[內容摘要]:《古詩十九首》東漢末年無名文人所作的五言抒情詩,他們大多抒寫游子、思婦的主題,具有獨特的表現手法和藝術特色,深受當時文人的喜愛。它的藝術特色顯著的表現在四個方面:情景交融、借事寄情的技巧;意蘊深長的比興手法;深衷淺貌的語言;生動傳神的疊字藝術。它們融合成一種直抒感興、曲盡衷情而委婉動人的獨特風格,被后世文人奉為五言抒情詩的典范。

[關鍵詞]:《古詩十九首》 抒情 比興 語言 疊字
漢代文壇,名氣最大的是辭賦,成就最高的是散文,相對冷落的是詩壇。但是,在中國詩歌史上,漢代詩歌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和地位。尤其是素有“風余詩母” [1]之稱的《古詩十九首》,代表了漢代文人五言詩的最高成就。《古詩十九首》,最早見于蕭統編的《文選》。產生于東漢末年社會動蕩、政治混亂之際,主要反映下層知識分子漂泊蹉跎、游宦無門的境遇和生活感受,并抒發了他們離別相思的感傷、人生苦短的惆悵、知音難覓的悲哀和對世態炎涼的憤恨等世俗情懷,富于鮮明的時代特色。《十九首》非一人一時之作,其作者大抵是地主階級中下層的失意之士。它形式短小,皆為詠嘆人生的抒情之作,自問世以來,便一直受到后世文人的推崇和稱贊。詩論家們往往將《古詩十九首》和《詩經》、《楚辭》相提并論,王世懋《藝圃擷余》稱它為“五言詩經”,鐘嶸的《詩品》說:“文溫以麗,意悲而遠,驚心動魄,可謂幾乎一字千金。” [2]劉勰稱它為“五言之冠冕也”[3]。《古詩十九首》之所以能得到如此之高的評價,不僅是因為“感時傷世、相思離別”的思想內容與主題情感,還在于它那溫婉含蓄、平易淡遠的獨特藝術風格。下面,就《古詩十九首》的藝術特色作一些粗淺的探討。
一、長于抒情,感時傷懷,意切情真
1.融情入景,情景交融。
《古詩十九首》的主要藝術特色是長于抒情,具有驚心動魄的真情美。其抒情方法往往是用事物來烘托,融情入景,寓景于情,二者密切結合,達到天衣無縫、水乳交融的境界。如《迢迢牽牛星》(之十),通篇寫長空寂寥、河漢皎潔的秋夜景色,牽牛、織女二星一水相隔不能相聚。而情在其中,表現了男女離別相思之苦。又如《青青河畔草》(之二)用河邊青草和園中綠柳構成的融融春色,寄托了“蕩子婦”對久行不歸的丈夫的思念和煩悶。又如《驅車上東門》(之十三)用洛陽北邙山墓地的凄涼景色,烘托出一種悲涼死寂的氣氛,從而更適宜于表現詩人失望于現實的頹廢感情。這些都是把人物置于特定的環境氣氛之中,用特定的景色以烘托人物的情感。
感情是抽象的,要刻畫離愁、別恨、哀傷、怨思等等,是不容易的,堆砌一連串的形容詞也不會引起讀者共鳴,《古詩十九首》卻把抽象的感情用具體的事物表達出來。如“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行行重行行”)“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涉江采芙蓉”)“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衣裳!”(“明月何皎皎”)從身體的消瘦(“衣帶日已緩”)、容顏的衰老(“歲月忽已晚”)和實際的行動(“采芙蓉”、“引領”、“徒倚”、“垂淚”、“出戶”、“入房”、“淚沾衣”)來顯示久別愁思的痛苦。又如:“回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回車駕言邁”)由看見的景物烘托出內心的悲傷。
2.借事寄情,委婉真切
《古詩十九首》還善于通過某種生活情節抒寫作者的內心活動,通過敘事滲透抒情,使詩中主人公的形象更鮮明突出。《古詩十九首》注重借鑒《離騷》的抒情性,同時 “‘古詩’將敘事與抒情合二為一,詞意婉轉,詩思纖密,明顯呈現出一種低回要眇的美學風貌。”[4] 古詩充分體現了中國古代詩歌那種單純而優美的抒情性格。如《西北有高樓》寫士子失意。它并不抽象地寫他如何懷才不遇,失意彷徨,卻寫“上有弦歌聲,音響一何悲!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一彈再三嘆,慷慨有余哀。”通過高樓聽曲這一具體事件的描繪,無意中流露了對那位歌者的同情;“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從而表明了主人公對那個聞聲而未見面的人是一個曠世知音;也表明了自己生不逢時的寂寥;最后希望化為雙鴻鵠同她一起奮翅高飛,更表明了主人公是個如何奮發有為,而又四顧無侶的形象。又如《凜凜歲云暮》(之十六)一首描寫一個思婦懷念良人,夢醒后惆悵傷感的情緒。這是一個螻蛄悲鳴、涼風凄厲的冬夜,詩中的女主人思念著她的丈夫睡不著覺。她想到天氣已寒,而游子還沒有寒衣,想到寄錦衾,路途又是如此遙遠。想來想去,忽然篤念舊好的良人枉駕來迎,她喜出望外地想,從此攜手同歸,長相親愛,這是多么快樂啊!豈料那良人“既來不須臾,又不處重闈”,竟自無情地走了。心里十分懊惱,原來卻是一夢。她當時恨不得飛到良人那邊。引領遙望,好像良人還走的不遠。此時這位女主人似夢非夢,似醒非醒,只覺得涼風拂面,螻蛄滿耳,潮水般的眼淚直涌出來,沾濕了雙扉。寫道這里,一個孤獨無聊的思婦形象就如在目前。這樣抒情敘事雙管齊下的寫法還很多,《孟冬寒氣至》、《客從遠方來》等篇都是如此。
作為中國古典詩歌由民間走向文人自覺創作的標志,《古詩十九首》在抒情藝術上取得了非凡的成就。
二、善用比興,含蓄蘊藉,韻味無窮。
“比興”是中國古代詩歌中的一種傳統表現手法,宋代朱熹比較準確地說明了“比、興”作為表現手法的基本特征,他認為:“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通俗地講,“比”就是譬喻,是對人或物加以形象地比喻,使其特征更加具體生動、鮮明突出;“興”就是起興,是借助其他事物作為詩歌發端,以引起所要歌詠的內容。《古詩十九首》在藝術手法上,就是繼承和發展了《詩經》、《楚辭》慣用的“比興”手法,襯映烘托,比興兼用,著墨不多,言近旨遠,用得意境深遠、貼切自然。
《古詩十九首》中的比喻俯拾皆是,多達23處。如: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青青陵上柏》
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驅車上東門》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驅車上東門》
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客從遠方來》
良無盤石固,虛名復何益——《明月皎夜光》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今日良宴會》
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跡——《明月皎夜光》
思為雙飛燕,銜泥巢君屋——《東城高且長》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行行重行行》
……
其中,《冉冉孤生竹》是成功運用比喻的詩篇: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與君為新婚,兔絲附女蘿。
兔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
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
全詩十六句,純用比喻的六句,結合比喻的四句,只有“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四句和末尾兩句直接敘事抒情。可見,利用比喻表情達意,是本詩的突出特點。前二句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詩人用簡潔的筆墨為我們描繪出一幅圖景:一株纖細柔弱的竹子,孤零零地生長在大山的曲坳處。以柔弱的竹子比喻孤弱女子,以泰山比喻游子。詩中女主人公暗示自己本無兄弟姊妹,生長深閨,尚在未嫁,有如孤竹之隱于山坳。下面又用兔絲、女蘿有蔓而密,纏綿不解之意,比喻男女之情難舍難分,纏綿固結。詩人并沒有就此停止,而是用雙起單承的辦法,連貫而下,再用兔絲之生長有時,既比喻女子正值青春盛顏,又興起夫婦生活無比和諧。以上四句,是女主人公對自己婚后生活的美好憧憬。“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四句告訴我們,理想和現實往往天差地遠。女子和千里之外的人締結婚姻,相隔甚遠,相見實難。下面 “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四句,選用了與其命運十分相似的蕙蘭花作比,增強了詩歌的形象性,使之顯得含蓄蘊藉,韻味無窮。“含英揚光輝”,是花的顏色,也是人的豐采;是花的“時”,也是人的“時”。“過時而不采”,應“軒車來何遲”;“將隨秋草萎”,就是“思君令人老”的意思。這套比喻,不但形象鮮明,而且在憂愁幽思中不可遏制地散發出一種強烈的青春的生活氣息,抒發了青春不長,紅顏易老,自傷遲暮的感慨。極大地豐富了詩歌的情感內涵,使它顯得更加飽滿,更加生動了。
如果說《冉冉孤生竹》里大都是比喻的話,那么《迢迢牽牛星》則是通篇作比。詩中借助民間“牛郎織女”的故事,通過詩人的想象,塑造了一個勤勞的織女形象,著力刻畫了織女隔著銀河而不能與愛人相會的愁苦。勤勞的織女與心愛的人兒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字里行間透露出對阻礙這對夫婦團聚的惡勢力的憎恨。這不僅僅是描寫了一個天上的故事,而是對當時社會狀況的一個非常真切的反映。《迢迢牽牛星》與同類篇章的不同之處就在于運用了全篇作比的方法,使這首短詩產生了巨大的容量,給人留下充分的想象余地,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藝術使命。
《古詩十九首》中許多詩篇都能巧妙的起興發端,很少一開始就抒發情感。而且,《古詩十九首》中的“興”是比較復雜的,并非單純的“起興”,有的是在開頭“起興”,如《青青陵上柏》以“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起興,見出孤高正直、磊落坦蕩的情懷,然后引發人生短促的處世感慨;《明月皎夜光》以悲秋起興,鋪排秋夜明月繁星及時節物候變化,渲染炎涼氣氛;《明月何皎皎》使用“月”這一意象起興發端,引發詩人的憂愁不寐的思緒;《涉江采芙蓉》、《庭中有奇樹》用采擇芳條鮮花以贈情侶的情節起興。但也有的在中間“起興”,如《行行重行行》以思婦自敘口吻傾訴別離相思之苦,在料想疑慮丈夫心情時,用“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起興,“胡馬”“越鳥”皆不忘本,由此襯托出“游子不顧返”的不是,集中體現她壓抑不住的內心痛苦。有的是“比中有興”或“興中有比”,如“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 用“孤竹”興起下文顧影自憐、閨中寂寞的新婚少婦,這是兩句含蓄的比興語,但同時又以柔弱的竹子比喻孤弱女子,以泰山比喻游子。還有的是“興中有興”,如《冉冉孤生竹》首句用“孤竹”起興,而下文以“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比喻女子的青春盛顏,以“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比喻青春逝去,又興起美人遲暮的意思。
總之,《古詩十九首》中的“興”和“比”緊密地聯系在一起,融合使用,形成了興而比的特征。比興手法的運用,加強了詩歌的生動性和鮮明性,增加了詩歌的韻味和形象感染力,使得《古詩十九首》永遠散發出迷人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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