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延巳
誰道閑情拋卻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
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里朱顏瘦。
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后。
<注釋>
1.閑情:閑愁。實際指愛情、相思。
2.病酒:飲酒過量,醉酒。
3.青蕪:叢生的青草。
<韻譯>
春天悄悄來臨了。請看那河畔的青草,堤上的嫩柳,無不帶來了春意萌動的消息。然而,對于被戀情所困擾的人來說,萬物的復蘇同樣也催發了心中沉埋的惆悵情緒。于是詞人就每日借酒驅愁。但這又何補于事呢?這種銘心刻骨的癡情似乎是與身俱在的。任你怎樣掙扎都無法擺脫。因此,就只能拖著瘦贏的身軀,佇立在風緊人靜的小橋上,和那一鉤孤凄的新月默默無言地相互對視……
<評析>
【賞析一】
“誰道閑情拋擲久?”關于“閑情”,歷代注家們有解釋頗多,但多不甚明了。葉嘉瑩先生認為,閑情是“只要一閑下來就無端地涌上心頭的一種感情”①,也就是一種無可名狀的情思狀態。也許就連詞人自己也無法為這徘徊不去的哀愁命名,只能名之曰“閑情”。然而這“閑情”真的無法命名嗎?真的沒有確定的所指嗎?如果單就這首詞而不結合其他作品來看,把閑情解釋為“憂來無方”的情緒,也沒有什么問題。但待把馮氏全部詞作讀完,我們發現這“閑情”并非空無依傍,甚至可以確切地說,這閑情正是詞人那排遣不去?欲拂還來的孤獨感。
“河畔青蕪堤上柳”以及“花前常病酒”告訴我們,此時正是濃春時節。草正綠,花正紅,滿眼的絢爛和生機。濃春,一如節日,本是人們共在的時間,但對天性敏感又正處孤獨之境的靈魂來說,就是特別不幸的時間。詞人是孤獨的,他因孤獨而敏感,因敏感而使自己更易感受到孤獨。看到林間的戲蝶,看到空中的雙飛燕,看到水中雙宿雙棲的禽鳥,他都會被刺激而反觀自身的孤獨:
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飛來,陌上相逢否?撩亂春愁如柳絮,悠悠夢里無尋處。(《蝶戀花》)
六曲闌干偎碧樹。楊柳風輕,展盡黃金縷。誰把鈿箏移玉柱?穿簾海燕雙飛去。(《蝶戀花》)
華外寒雞天欲曙。香印成灰,起坐渾無緒。庭際高梧凝宿霧,卷簾雙鵲驚飛去。(《蝶戀花》)
林間戲蝶簾間燕,各自雙雙,忍更思量?綠樹青苔半夕陽。(《采桑子》)
愁心似醉兼如病,欲語還慵。日暮疏鐘,雙燕歸棲畫閣中。(《采桑子》)
花露重,草煙低,人家簾幕垂。秋千慵困解羅衣,畫梁雙燕歸。(《醉桃源》)
燕飛蝶戲成雙入對的歡愉,與詞人當下的孤獨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在這強烈的對比中,詞人惟有一杯杯啜飲孤獨這壺生命的苦酒。
馮延巳的詞中布滿了“獨”字。“酒余人散,獨自倚闌干”(《臨江仙》),“獨倚梧桐,閑想閑思到曉鐘”(《采桑子》),“雁孤飛,人獨坐,看卻一秋空過”(《前調》),“黃昏獨倚朱閣”(《清平樂》),“獨立花前,更聽笙歌滿畫船”(《前調》),“紅樓人散獨盤桓”(《前調》)……簡直比比皆是。如果不是對孤獨的體驗痛徹骨髓,他怎么可能如此頻繁地使用這一“獨”字?他對孤獨的親近已經達到癡迷的程度!所以說,“閑情”正是孤獨,只是他不愿意點破罷了。
“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里朱顏瘦”,本是柳綠花紅的濃春時節,應該與友人或愛人一起賞春才是,可是他卻一再耽溺于酒的麻醉當中,不惜以身體的損害為代價。這是何苦呢?
關于詞人的“花前”感受,在其他詞作中亦有體現:
花前失卻游春侶,獨自尋芳,滿目凄涼。縱有笙歌亦斷腸。(《采桑子》)
舊愁新恨知多少,目斷遙天,獨立花前,更聽笙歌滿畫船。(《采桑子》)
“更聽笙歌滿畫船”與“常病酒”一樣,都是借外界事物抗拒內心的孤獨。眼前守望著美好事物卻無人共賞,獨自尋芳更顯心緒之悲涼。“失卻游春侶”句,做了“花前常病酒”的注腳。日日病酒,不惜傷身,只是因為沒有游春的伴侶啊。到底還是孤絕。又說“縱有笙歌亦斷腸”,笙歌亦不能夠給他安慰吧?惟有這酒了。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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