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小說中的儒家精神,為被物欲扭曲的靈魂和精神污染的現代社會提供了一種鮮明的反向參照,表達了她對生活的美好愿望和對人性本善的執著追求。
儒家思想是中國傳統文化最重要的流脈,它的人生價值觀念對中國人產生了深刻而廣泛的影響,作為一個中國人,必然會受到這種傳統文化價值觀念的影響,“儒家精神幾千年來已成為一種集體無意識,沉淀在了中國人的民族性格里,從而成為我們的處世標準,看事態度”。在遲子建的小說中,我們也能明顯地看到儒家精神的印記,其小說人物身上體現出的仁愛精神、智慧以及重義輕利的人生態度,都是儒家精神的集中表現。

一 廣博的仁愛精神
儒家思想的核心是“仁”,孔子所謂“仁者人也”,“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克己復禮為仁”,孟子也說“仁者愛人”,“仁,人心也”,在這里,“仁”的主要意思是“愛人”,是對他人的同情和關懷,也就是強調人與人之間的關愛,它是人的內在情感的表現,是人天生就有的善端,是在他人遭遇困難危險時而給予關愛和幫助的自然情感的流露。在儒家思想中,“仁”是做人的根本,是引導人心趨善的核心。在遲子建小說的人物身上,同樣也所放射著“仁愛”的光輝,對于人性,遲子建給予了較多善的成分,她認為“善是一種生活狀態,我的小說就是展示這么一種狀態”。在她的小說中,這種“仁愛”精神有多方面的表現,小說《盲人報攤》、《霧月牛欄》表現的是親人之間的關愛;《鴨如花》表現的是萍水相逢的人之間的互愛互助;《白雪的墓園》、《日落碗窯》表現的是鄰里之間的關懷與幫助;小說《逝川》、《鴨如花》、《秧歌》則表現了人們對自然界萬物生靈的愛。小說《盲人報攤》中,主人公吳自民夫婦是一對情深意厚的盲人夫妻,每天上午,他們都手牽手到街口賣報紙,對于他們來說,生活的艱辛可想而知。雖然眼睛看不見,但他們內心卻充滿了光明和關愛,他們生活在幸福之中,因為“全院只有我們是不吵嘴的夫妻,因為我們相互看不見,在我心目中,你是世界上最美最好的女人”,正是依靠彼此的體貼和扶持,依靠愛的紐帶,盲人夫妻才度過生活的道道難關。小說《霧月牛欄》中,繼父因無意中的失手把兒子寶墜打成了弱智,對于自己的過失,他后悔莫及,幾年來一直心懷深痛的愧疚感,想方設法尋求機會彌補自己的過失,當他請求寶墜回屋居住而被寶墜斷然拒絕后,他在寶墜愿意居住的牛欄盤了炕,打掃得非常整潔干凈,而且每天晚上都來照看寶墜,并花掉家里所有的積蓄為寶墜看病,因為終日為寶墜的病情憂心,最后繼父因積郁成疾而含恨致死,仁厚善良的繼父為自己的失手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他生命中“仁”性的力量伴著他在負罪中走向死亡。“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親情不能代表全部,當人只懂得關愛自己的親人而不知道關愛其他人的時候,親情就變成了一種具有狹隘性的情感,所以在遲子建的小說中,普通人之間也充滿了濃濃的暖意。小說《鴨如花》中的徐五婆,每天與自己喂養的鴨子為伴,就是這樣一個孤苦伶仃的老人,內心卻充滿了關愛與仁慈,對待那個害死了父親的逃犯,她開始也是充滿戒備與恐懼的,但當她得知逃犯越獄的目的是為了到父親的墳前表達內心的懺悔,并非逃避法律的懲罰時,她對逃犯動了惻隱之心,像母親一樣關懷幫助他,不僅讓他吃住宿在自己家中,而且幫助他完成了到父親墳前懺悔的愿望,在逃犯投案自首并受到正義的懲罰后,徐五婆還為他收尸安葬。小說中,徐五婆是一個普通的人,但她的行為,卻體現了人性中“仁愛”的強大力量。“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徐五婆對逃犯的關愛和幫助,并不是要換回逃犯的報答,因為她知道逃犯是逃脫不了正義的懲罰的,她這樣做完全是出于人的惻隱之心,是一種仁愛善良的本能,是內心良知良能的體現。另外,像《日落碗窯》中吳云華對王張羅夫婦的體貼關照,《逆行精靈》中萍水相逢的人們之間的相互幫助,《白雪的墓園》中鄉親們對剛失去父親的“我”的同情和照顧等,都是仁愛精神的具體體現。在遲子建的小說中,這種仁愛精神不僅表現在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上,而且還擴張到自然界的所有生靈。小說《逝川》、《鴨如花》、《秧歌》就表現了人們對身邊的狗馬牛羊、花草蟲魚,甚至是吃人的黑熊都懷有無限的愛意。孟子倡導“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遲子建也有相同的觀點:“一個好作家對有靈性的萬事萬物有一種關愛憐憫之情。”所以,在遲子建的筆下,自然界的一切生靈,都是人們“仁愛”關注的對象。小說《逝川》中,人們把捕撈回來的藍色淚魚像孩子一樣寬慰開導,然后把得到溫暖的淚魚重新放回江中,《鴨如花》中的徐五婆,害怕熏黑菠菜而熄滅了煙,《秧歌》中的洗衣婆,發現落葉和蟲子落到身上之后,因為害怕它們孤獨,總是要把它們送回原來的居所。對世間萬物的關愛與珍重,體現了遲子建小說中人物對生命價值的普遍尊重,也是對儒家“仁愛萬物”觀念的再現與體認。遲子建的小說,從日常生活的多個方面,多層次體現了儒家的這種“仁愛”精神,并成為她的小說的一種主導性情感。在歌頌這種“仁愛”精神的同時,遲子建的小說也從另外一個層面對“非仁”之舉進行了無情的批判。小說《樹下》中,七斗的姨夫毫無人性,竟厚顏無恥地占有了幼小的七斗,遲子建在小說中讓他死于非命。小說《羅索河瘟疫》中的酒鬼別利,殺人越貨,無惡不作,小說中這個不孝之子被絕望的母親殺死。對不仁不義之人,遲子建對他們進行了無情的解構與批判,同時也從另一個角度體現了她對人間至善的追求與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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