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長恨歌》中“長恨”的主人公,固然主要是李、楊二人,但也包括了作者和受強烈感染的讀者。
《長恨歌》不僅是白居易的代表作,而且也是中國文學史上膾炙人口的名篇。對《長恨歌》中的“恨”字,歷來人們只是普遍認識到如何理解“恨”字,關涉到對這篇作品主旨(或曰主題)的理解,因而關系重大,正如饒芃子先生所言:“‘長恨’是詩歌的主題、故事的焦點,也是埋在詩里的一顆牽動人心的種子”,但對“恨”字的具體內涵,諸如誰“恨”、“恨”什么、為什么要“恨”而且“長恨”,雖然間或有人提及過其中一兩個問題,但或眾說紛紜,或言之不詳,都缺乏具體深入的探析,更談不上取得共識了。這里想就此做一點比較具體的探析,求教于學界同仁。
一
首先,是“恨”字的含義。
《辭源》對“恨”有兩種解釋:一是怨恨、仇恨,如《荀子·堯問》中說:“處官久者士妬之,祿厚者民怨之,位尊者君恨之”;二是后悔、遺憾,如《史記·商君列傳》中道:“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痤之言也’。”那么《長恨歌》中的“恨”,作者究竟是在哪一個意義上使用的呢?我們不妨看一看已有的說法,如有人說:“唐玄宗迷色誤國,就是這一悲劇的根源”,“悲劇的制造者最后成為悲劇的主人公,這是故事的特殊曲折處,也是詩中男女主人公‘長恨’的原因”。“詩人對這篇詩的主題思想有自相矛盾的地方,既微有諷刺,又特別哀憐”,“最后無可奈何地用‘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表示悼惜,說明了作者……對帝王的這種‘悲劇’表示了某種程度的同情”;“詩中對玄宗的同情多于批判,有惋惜而無譴責”,“白居易一方面對玄宗惑于女色以致誤國、誤己表示痛心,另一方面更主要的是贊賞他的愛情,同情這位太平天子的不幸”,“而對玄宗的同情也包含著對盛唐的懷念與惋惜”;“詩中也有作者因與自己所愛女子不能結合的深摯戀情,憾恨之情的投射”,“‘比翼鳥’、‘連理枝’的愿望雖然美好,此生卻難以實現,那么剩下來的,只有永難消解的‘長恨’了”。既是“悲劇的制造者”,又是“悲劇的主人公”,既曰“哀憐”、“悼惜”,又曰“同情”、“憾恨”,這“長恨”之“恨”,自然應是后悔、遺憾之意了。
但有人似乎又不這么認為,“白居易對這位先朝皇帝唐玄宗的荒淫生活進行批判……對唐玄宗由于奢欲而釀成的‘安史之亂’,幾乎弄得國將不國,怎么還會去歌頌所謂‘李楊愛情’呢?”既非歌頌,而是批判,何言惋惜、痛悔與遺憾?所以“長恨”之“恨”,又似乎應是“怨恨”之義了。我們客觀地來看,說作者在寫這首詩時沒有對李、楊的同情,是不符合這首詩濃郁的傷感惋嘆的事實的。作者自言“一篇長恨有風情,十首秦吟無正聲”,白居易顯然主要是把這首詩當作男女風情詩來寫的,怎么可能不在其中寄托或表達自己對男女主人公愛情的看法呢?造成作者對這兩個歷史人物本來不值得那么歌頌的所謂“愛情”的原因是復雜的:一是表達了人們在安史之亂后軍閥割據、賦稅繁苛的情況下對這位開創盛唐繁榮興旺局面的所謂“四十年太平天子”及其所代表的那個國泰民安的時代的懷念;二是出于人們對這位曾經很有作為的帝王晚年不幸的同情,而這兩點都顯然淡化了人們對他誤國過錯的認識和譴責;三是作者在汲取有關民間傳說時,顯然繼承了民間傳說中人民通過李楊故事寄托的自己美好愛情的理想;四是誠如人們所說,此詩中也包含了作者自己的“情愛自傷”因素。
由此可見,不論是從文本事實看,還是從作者的創作心理和學界大多數的觀點看,將《長恨歌》之“恨”釋為“遺憾”或“痛悔”都是比較合適的。
二
其次是誰“恨”?“恨”什么?
詩的結句“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雖然是全詩的點題之筆。但“誰恨”的問題依然存在。從這兩句的前兩句“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來看,“恨”的主人公似乎確然無疑是李、楊二人,但從作者的創作動機、寄托的人們的愛情理想、對盛唐的懷念、對玄宗的惋惜以及文本所流露的強烈悼惜之情來看,顯然“遺憾”的主人公也應包括作者以及詩所感染的讀者在內。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有人才說:“在‘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這一點題之筆里,刻骨的相思變成了不絕的長恨,特殊的事件獲得了廣泛的意義,李、楊的愛情得以升華,普天下的癡男怨女則從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受到心靈的震憾。詩以‘長恨’命題的意義,詩在藝術上的巨大魅力,似乎正在于此。”在接受美學的觀點看來,這是非常自然的事。因此,在我們看來,《長恨歌》中“長恨”的主人公,固然主要是李、楊二人,但也包括了作者和受強烈感染的讀者。
至于“恨”什么?即“遺憾”和“痛悔”的具體內涵,就筆者所想到的而言,至少可能有四:一是生離死別的遺憾和痛悔;二是造成國危民艱的遺憾和痛悔;三是未實現諾言的遺憾和痛悔;四是自釀苦果的遺憾和痛悔。以下試作闡釋。
《長恨歌》有無李、楊二人生離死別的遺憾和痛悔?回答是肯定的,但卻顯然不能涵蓋該詩及李、楊二人“恨”的全部內容,甚至不能代表其主要內容。因為:一,詩中表達的李、楊二人那么沉重的、刻骨銘心的思念和痛苦,顯然不是僅僅“遺憾”和“痛悔”二詞可以概括和表達的;二,詩是建立在神話傳說的基礎上的,既然堅信“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而他們二人雖一在仙山,一在人間,還思念得那么癡情而專一,那么,天上人間總會有相見的一天,為什么還會“此恨綿綿無絕期”?可見,遺憾和痛悔的主要內涵絕不是生離死別。
是不是遺憾和痛悔自己的行為導致國危民艱呢?似乎也不是。詩的前半部分,誠如有些論者所說的那樣,作者充分描寫了李楊二人一人“占了情場,誤了朝綱”,所謂“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之類的描寫即是;另一個恃寵驕奢,所謂“姊妹兄弟皆裂士,可憐光彩生門戶”之類的描寫即是。“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二句,對比中所暗示的因果關系和諷刺之意更是至為明顯。若沿著這個思路寫下去,必然就要寫到“安史之亂”給國家造成的嚴重后果和給人民造成的巨大災難,但作者并沒有沿著這個思路寫下去,不僅沒有寫到安史之亂所造成的國危民艱,而且“天旋地轉回龍馭”一句轉折之后,作者全力以赴描寫李、楊人間天上的苦苦思念,不但沒有寫到唐玄宗一念及此,作者亦無一筆寫到,可見詩中的主人公以及作者遺憾和痛悔的內容,都絲毫不包括兩位主人公行為給國家民族帶來的巨大災難和憂患在內。也正是在這一點上,作者對此事的見解不僅比不上寫出“石壕村里夫妻別,淚比長生殿里多”)的袁枚,也比不上比他稍后的杜牧的“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來”。
那么,是不是遺憾和痛悔未實現“世世代代作夫妻”的諾言呢?我們的回答是肯定的,而且認為不僅作品的主人公是如此,作者的主要情感也凝聚于此。從詩的兩位主人公來看,他們本來是發誓要世世代代作夫妻的,但結果卻一世還未到頭就被迫生離死別了,怎么會不“此恨綿綿無絕期”?從作者在詩的后半部分大肆渲染李、楊人間天上的相思之苦來看,作者的最大遺憾和痛悔似乎也是凝結于此的。作者的這種感情傾向,也因為作品的巨大藝術感染力傳達給了讀者,因而讀者在讀這首詩時,似乎也淡化了對“安史之亂”嚴重后果的關注,而把關注點集中到了對兩位悲劇主人公的同情之上。
至于如何看待主人公遺憾和痛悔自釀苦果呢?筆者認為,這只是后人的一種看法,而不是作品主人公的自覺意識和作者的主要意圖。因為在作品中我們找不到任何關于這一點的證據。如果“恨”可釋為“怨恨”,那就可能有如下幾種答案:恨安祿山、史思明發動判亂?恨陳玄禮手下的六軍逼迫玄宗讓貴妃自縊于馬嵬坡?恨玄宗面對六軍壓力而不能挽救貴妃一死?這三點雖在詩中找不到證據,但不是沒有可能,尤其是第三點,則又回到了遺憾和痛悔未能實現“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的愛情理想上來。所以說,所謂的因自釀苦果而“恨”而且“長恨”,只能是后人的認識,是作品的一種客觀效果。從接受美學的觀點看來,這種看法當然也是可以的,但我們覺得,這畢竟是作品的客觀效果,而不是作品文本的內涵,不是作者的創作主旨。
三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changhenge/1790718.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