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從父親的這個書櫥的抽屜里,我還翻出薩鎮冰老先生的一首七絕,題目仿佛是《黃河夜渡》:
曉發××尚未寒
夜過滎澤覺衣單
黃河橋上輕車渡
月照中流好共看
父親盛贊這首詩的末一句,說是“有大臣風度”,這首詩大概是作于清末民初,薩老先生當海軍副大臣的時候,正大臣是載洵貝勒。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五日清晨
(本篇最初發表于《中國作家》1985第1期)
三、我的小舅舅
我的小舅舅楊子玉先生,是我的外叔祖父楊頌巖老先生的兒子。外叔祖先有三個女兒,晚年得子,就給他起名叫喜哥,雖然我的三位姨母的名字并不是福、祿、壽!我們都叫他喜舅。他是我們最喜愛的小長輩。他從不膩煩小孩子,又最愛講故事,講得津津有味,似乎在講故事中,自己也得到最大的快樂。
他在唐山路礦學校讀書的時候,夏天就到煙臺來度假,這時我們家就熱鬧起來了。他喜歡喝酒,母親每晚必給他預備一瓶紹興和一點下酒好菜。父親吃飯是最快的,他還是按著幾十年前海軍學堂的習慣,三分鐘內就把飯吃完,離桌站起了。可是喜舅還是慢慢地啜,慢慢地吃,還總是把一片筍或一朵菜花,一粒花生翻來覆去地夾著看,不立時下箸。母親就只好坐在桌邊陪他。他酒后興致最好,這時等在桌邊的我們,就哄圍過來,請他講故事。現在回想起來,他總是先從笑話或鬼怪故事講起,最后也還是講一些同盟會的宣傳推翻清廷的故事。他假滿回校,還常給我們寫信,也常寄詩。我記得他有《登萬里長城》一首:
劃地界夷華
秦王計亦差
懷柔如有道
胡越可為家
安用驅丁壯
翻因起怨嗟
而今憑吊處
不復有鳴笳
還有一首《日夜寄內》,那是他結婚后之作,很短,以他的愛人的口氣寫的。
之子不歸來
樓頭空悵望
新月來弄人
幻出刀環樣
我在中學時代,他正做著鐵路測量工作,每次都是從北京出發,因此他也常到北京來。他一離開北京,就由我負責給他寄北京的報紙,寄到江西萍鄉等地。測量途中,他還常寄途中即景的詩,我只記得一兩句,如瘦牛伏水成奇石
他在北京等待任務的時間,十分注意我的學習。他還似乎有意把我培養成一個“才女”。他鼓勵我學寫字,給我買了許多字帖,還說要先學“顏”,以后再轉學 “柳”、學“趙”。又給我買了許多顏料和畫譜,勸我學畫。他還買了很講究的棋盤和黑白棋子,教我下圍棋,說是“圍棋不難下,只要能留得一個不死的口子,就輸不了”。他還送我一架風琴,因此我初入貝滿中學時,還交了學琴的費。但我只學了三個星期就退學了,因為我一看見練習指法的琴譜,就頭痛。總之,我是個好動的、坐不住的孩子,身子里又沒有音樂和藝術的細胞!和琴、棋、書、畫都結不上因緣。喜舅給我買的許多詩集中,我最不喜歡《隨園女弟子詩集》而我卻迷上了龔定庵、黃仲則和納蘭成德。
二十年代初期,喜舅就回到福建的建設廳去工作了,我也入了大學,彼此都忙了起來,通信由稀疏而漸漸斷絕。總之,他在我身上“耕耘”最多,而“收獲”最少,我辜負了他,因為他在自己的侄子們甚至于自己的兒子身上,也沒有操過這么多的心!
這里應該補上一段插曲。一九一一年,我們家回到福州故鄉的時候,喜舅已先我們回去了。他一定參與了光復福建之役。我只覺得他和他的朋友們——都是以后到我北京家里來過,在父親書齋里長談的那些人——仿佛都忙得很,到我家來,也很少找我們說笑。有時我從“同盟會”門口經過——我忘了是什么巷,大約離我們家不遠——常見他坐在大廳上和許多人高談闊論。他和我的父親對當時的福建都督彭壽松都很不滿,說是“換湯不換藥”。我記得那時父親閑著沒事,就用民歌“耿間祭”的調子,編了好幾首諷刺彭壽松的歌子。喜舅來了,就和我們一同唱著玩,他說是“出出氣!”這些歌子我一句也不記得了,《耿間祭》的原歌也有好幾首,我倒記得一首,雖然還不全。這歌是根據《孟子》的離婁章里“齊人有一妻一妾……”的故事,這妻妾發現齊人是到耿間乞食,回來卻驕傲地自詡是到富貴人家去赴宴,她們就“羞泣”地唱了起來。調子很好聽,我聽了就忘不了!這首是妻唱的:
移步出家庭
×××××
家家插柳,時節值清明
出東門好一派水秀山明
哎呵,對景倍傷情!
第二首是妾唱的,情緒就好得多!說什么“昨夜燈前,細(?)踏青鞋”。一提起《耿間祭》,又把許多我在故鄉學唱閩歌的往事,涌到心上來了。
一九八五年三月三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中國作家》1985年第3期)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bingxin/475746.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