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秋冬來時,房屋在懸崖上的,濱水的,無不朗然入目。
2.
蓬蓬鼓聲掠水越山到了渡船頭那里時,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只黃狗。那黃狗汪汪的吠著,受了驚似的繞屋亂走,有人過渡時,便隨船渡過河東岸去,且跑到那小山頭向城里一方面大吠。
3.
兩人仍然劃船過日子,一切依舊,惟對于生活,卻仿佛什么地方有了個看不見的缺口,始終無法填補起來。
4.
靜靜的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卻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魚來去皆可以計數。
5.
這些誠實勇敢的人,也愛利,也仗義,同一般當地人相似。不拘救人救物,卻同樣在一種愉快冒險行為中,做得十分敏捷勇敢,使人見及不能不為之喝彩。
6.
饑餓豈非是結束生命的方法之一?然而卻不是最殘忍的一種。自遠古以來最殘忍、最有效、最可怕、最原始的結束生命,豈非是人類?人殺人,人殺萬物,豈非是最迅速的一種?
7.
二十年來生者多已成塵成土,死者在生人記憶中亦淡如煙霧,唯書中人與個人生命成一稀奇結合,儼若可以不死,其實作品能不死,當為其中有幾個人在個人生命中影響,與幾種印象在個人生命中影響。
8.
她歡喜如此寂寞地玩著,就因她早就為熱鬧弄疲倦了。
9.
這辦法決定后,老馬兵以為二老不久必可回來的,就依然把馬匹托營上人照料,在碧溪岨為翠翠作伴,把一個一個日子過下去。
10.
雨后放晴的天氣,日頭炙到人肩上背上已有了點兒力量。溪邊蘆葦水楊柳,菜園中菜蔬,莫不繁榮滋茂,帶著一分有野性的生氣。草叢里綠色蚱蜢各處飛著,翅膀搏動空氣時窸窸作聲。枝頭新蟬聲音已漸漸洪大。兩山深翠逼人竹篁中,有黃鳥與竹雀杜鵑鳴叫。翠翠感覺著,望著,聽著,同時也思索著:
11.
車是車路,馬是馬路,各有走法,大老走的是車路,應當由大老爹爹作主,請了媒人來正正經經同我說。走的是馬路,應當自己作主,站在渡口對溪高崖上,為翠翠唱三年六個月的歌。
12.
月光如銀子,無處不可照及,山上篁竹在月光下皆成為黑色。身邊草叢中蟲聲繁密如落雨。間或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忽然會有一只草鶯“落落落落噓!”囀著它的喉嚨,不久之間,這小鳥兒又好象明白這是半夜,不應當那么吵鬧,便仍然閉著那小小眼兒安睡了。
13.
等待眾人上船穩定后,翠翠一面望著那小女孩,一面把船拉過溪去。那小孩從翠翠估來年紀也將十三四歲了,神氣卻很嬌,似乎從不曾離開過母親。腳下穿的是一雙尖頭新油過的釘鞋,上面沾污了些黃泥。褲子是那種泛紫的蔥綠布做的。見翠翠盡是望她,她也便看著翠翠,眼睛光光的如同兩粒水晶球。有點害羞,有點不自在,同時也有點不可言說的愛嬌。
14.
翠翠一天比一天大了,無意中提到什么時會紅臉了。時間在成長她,似乎正催促她,使她在另外一件事情上負點兒責。她歡喜看撲粉滿臉的新嫁娘,歡喜說到關于新嫁娘的故事,歡喜把野花戴到頭上去,還歡喜聽人唱歌。茶峒人的歌聲,纏綿處她已領略得出。她有時仿佛孤獨了一點,愛坐在巖石上去,向天空一起云一顆星凝眸。祖父若問:“翠翠,想什么?”她便帶著點兒害羞情緒,輕輕的說:“在看水鴨子打架!”
15.
天氣漸漸的越來越熱了。近六月時,天氣熱了些,老船夫把一個滿是灰塵的黑陶缸子從屋角隅里搬出,自己還勻出閑工夫,拼了幾方木板作成一個圓蓋。又鋸木頭作成一個三腳架子,且削刮了個大竹筒,用葛藤系定,放在缸邊作為舀茶的家具。
16.
到了冬天,那個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個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夢里為歌聲把靈魂輕輕浮起的年青人,還不曾回到茶峒來。…………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
17.
秋天來溪水清個透亮,活活地流,許多小蝦子腳攀著一根草,在淺水里游蕩,有時又躬著個身子一彈,遠遠地彈去,好像很快樂。
18.
黃昏照樣的溫柔,美麗,平靜。但一個人若體念到這個當前一切時,也就照樣的在這黃昏中會有點兒薄薄的凄涼。于是,這日子成為痛苦的東西了。翠翠覺得好象缺少了什么。好象眼見到這個日子過去了,想在一件新的人事上攀住它,但不成。好象生活太平凡了,忍受不住。
19.
我要一個爺爺歡喜,你也歡喜的人來接收這只渡船。
20.
有時疲倦了,躺在臨溪大石上睡著了,人在隔岸招手喊過渡,翠翠不讓祖父起身,就跳下船去,很敏捷的替祖父把路人渡過溪,一切皆溜刷在行,從不誤事。
21.
黃泥的墻,烏黑的瓦,位置則永遠那么妥貼,且與四圍環境極其調和,使人迎面得到的印象,實在非常愉快。
22.
月光極其柔和,溪面浮著一層薄薄白霧,這時節對溪若有人唱歌,隔溪應和,實在太美麗了。翠翠還記著先前祖父說的笑話。耳朵又不聾,祖父的話說得極分明,一個兄弟走馬路,唱歌來打發這樣的晚上,算是怎么回事?她似乎為了等著這樣的歌聲,沉默了許久。
23.
或祖父同翠翠兩人,各把小竹作成的豎笛,逗在嘴邊吹著迎親送女的曲子。
24.
我大概是一只鳥。充滿了警覺,不容易停留。所以一直在飛。
25.
人的意念都是在一剎那決定的,亙古以來,又有誰能預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呢?在下一刻又會做出什么樣的舉動?
26.
夜間果然落了大雨,夾以嚇人的雷聲。電光從屋脊上掠過時,接著就是訇的一個炸電。翠翠在暗中抖著。祖父也醒了,知道她害怕,且擔心她著涼,還起身來把一條布單搭到她身上去。祖父說:“翠翠,不要怕!”
27.
做一個平凡的人并不可悲、也不可恥。一個本來很平凡的人,一定要去做他不該做的事,才是真的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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