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楊鍵詩歌的柳意象的論文
柳意象是中國古典文學中常見而重要的一個意象,源自《詩經》,除了即景而寫,漸漸有了離情別緒、感時傷懷、隱逸逍遙等等豐富的意蘊。但唐宋以降,詩文中的柳意象走向了女性化、艷情化,如“章臺柳”至宋代已經專指青樓女子,直到文學革命之后,柳樹才又恢復了景物描繪的清新,如應修人詠柳云:“但是春寒還重呢!柳呵!你這樣地抽青,是為你底生命努力么?還是為要給太陽底下底行人造成些傘蓋么?……”(《新柳》)而作為一位眷念傳統文化的當代詩人,楊鍵筆下的柳意象成為他詩歌的一個特色,有評者曾直接引用楊鍵寫柳絲的詩句評論他的詩歌:“這‘溫良的乳母一樣的柳絲’般的詩歌,是對漢語言的一種修復性寫作。”可以說楊鍵筆下的柳樹既清新自然貼近物象本身,又有古風,使柳意象這一古老的非常中國的文學意象呈現出新的魅力,唯目前學界尚未專門對之關注,值得進行一番探索。
一、蕭瑟的柳樹———營造衰颯的氣氛
詩人楊鍵的文筆帶有清寒之氣,柳樹到了秋冬天,枝葉凋零消瘦,在寒風中格外顯得蕭瑟,采用柳樹來營造衰颯的氣氛也是很自然的寫法。這是對古典柳樹抒寫的一種繼承,古代很早就有文人描繪了秋冬衰柳的情狀,如庾信的《枯樹賦》“昔年移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凄愴江潭”,還有李商隱的《柳》“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帶斜陽又帶蟬”,都是詠衰柳以抒凄愴之情。不過,楊鍵的詩用柳樹來營造衰颯感,卻不只是個人的抒情,更多的是一種對時代的感懷。
在《祈禱》里,詩人寫道:“心靈的衰微應對衰微的世界/湖水,柳樹,踩得很硬的土路/彼此相連又默默無言……”236柳樹作為衰微的世界的組成,和衰微的心靈是相映的,和湖水、土路是默默相聯系著的。衰柳讓人聯想到人的衰弱,踩得很硬的土路更讓人聯想到變硬的人心,這些都讓詩人不能不嘆息“我們深深地愛著自己,排斥他人/在這里,在那里/還有幾個安詳的人?”236詩人由于對世道的深深失望在這首詩的后半部分祈禱建一座六和塔,建一所招隱寺,希望佛教能夠多指引混亂中陷入“貪財和好色”的世人。還有《古橋頭》如此寫柳樹林:“萬物在人的煩惱中/顯得晦澀,不安而易逝。/麻雀像一陣污水/飛回了柳樹林?!?78這是一首非常絕望的詩,麻雀成了一陣污水,是因為人的煩惱投射到麻雀上,人煩惱了,萬物就晦澀了,比起上一首來更加有主觀性。詩人在這首詩的結尾感嘆:“我們留給子孫的將是十分荒謬,/十分神經質的空白?!?79抒發了對于傳統文化缺乏傳承的強烈擔憂。
《江邊》中的一幕很古典:“點點墨斑,/那是寒酸的麻雀/像一群民工/擠上火車———冷清的老柳樹上?!?3墨斑很容易讓人想到水墨畫,但不是古典衰柳意象表現的個人命運的凄惶,而是表現了底層社會的凄涼之感,從麻雀如點點墨斑,可以看出柳樹枝的稀疏,葉子都落光了,時節已經到了冬天,民工此時也是登上歸鄉之途。寒酸的麻雀、冷清的老柳樹與民工擠上火車的場景重疊呈現,底層離鄉背井打工謀生的艱辛沉重由此不言自明?!赌赣H》一詩也寫了麻雀飛向柳樹林,“枕木間撿煤炭的臟婦人,/像犯人的手銬不能打開。//灰麻雀飛向了柳樹林,/像涌上心頭的酸水。//也許,在畜欄邊磨蹭,/經過長久的失明,她能夠活過來?!?71這首詩詩人將麻雀飛入林中比喻為酸水涌上心頭,也就是心里產生了酸楚的感覺,比喻奇異卻又畫面統一。鐵軌上撿煤炭的臟婦人的樣子,麻雀飛向柳樹林的樣子,和詩人的心頭發酸的樣子完全融化在一個色調中。詩歌后面的“在畜欄邊磨蹭”聯系到前面的撿拾煤炭的臟婦人,其實也是暗喻,同上面的詩歌一樣,把底層生活的艱辛和精神的蒙昧凸顯了出來。
這幾首詩都寫于1996年,往往讓最平凡的麻雀和柳樹在一起,構成灰暗的圖景,在寫柳樹的時候大多用了比喻,但還是描述為本,賦比手法結合,暗淡的畫面把柳樹的衰颯一面極端地呈現了出來。后兩首都寫到火車鐵軌,鐵軌和柳樹的搭配給詩歌帶來了時代感,但不是增加了鋼鐵結構所具有現代力度,卻強烈地加強了衰颯氣氛,鐵軌具有的冰冷質感和柳樹的衰颯感在一起,呈現的是對于古典詩意來說陌生的詩歌場景,而這正是現代帶來的另外一種惶恐———現代化惶恐的產物。
二、華貴的柳樹———緬懷王道的雍容
同樣1996年詩人也在詩歌中用雍容華貴來形容柳樹。這樣寫的柳樹成了一種對比,與灰暗沉重的現實和心靈形成對比,詩人感受到柳樹的另外一面———雍容華貴,而這也并不是毫無源流的。漢代的長楊宮、上林苑都有柳樹,在六朝和唐朝,更是廣泛種植,直至宋元明清,柳樹一直都是中國宮廷苑囿護城河邊所常栽種的風景樹、道旁樹。許多古典詩詞都寫到宮柳,尤其是在官場應制詩中很多見。只是后來柳在詩文中脂粉氣逐漸加重,還成了許多陳詞濫調的中心詞,比如花街柳巷、眠花醉柳等等,柳樹曾經沾染的王道氣息幾乎很難被人感到。楊鍵從柳樹里又重新體驗到了千百年前的王道氣息,也算是一種對更久遠的傳統的回歸。
作為當代詩人,楊鍵在詩作中對柳樹雍容美的回歸,恰恰是因為當代是一個傳統文化隱匿的時代。面對一個在現代化大潮中面目全非的中國,把自己的文化之根扎在古典的楊鍵產生了不知所措的惶恐,更產生了對傳統文化的強烈追慕。在詩歌、文章、訪談中,楊鍵屢屢表達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崇尚與熱愛,“本質上我是一個復古派??鬃泳褪俏覀儦v史上最偉大的復古者?!倍亲怨乓詠砭驮谥腥A大地上廣泛種植并被廣泛詠歌的柳樹,就成為他筆下傳統文化的高貴象征。他的詩歌中,拱橋、流水、柳樹就可以構成一個古中國的縮影,一個處于中國現代化進程的.角落里的古中國縮影。
《過錯》表達了幻滅感,“我也找不到,/同月光下的瓦楞/河堤上雍容華貴的柳樹,/共存亡的方法。” 59詩人在橋上感到幻滅,失去準則,看到行人都不知道如何相處,看到身外的柳樹之華美,也無法與之共存亡。這首詩透露了一種非常絕望的情緒,詩人找不到人生的出路,“我一個人在橋上,失去了一切準則”,“我承受著幻滅之痛!”59在古典詩作里,未見有這樣的與柳樹“共存亡”的激烈寫法。這里的柳樹和瓦楞被賦予了古典文學里見不到的超乎尋常的文化意義,它們的線條和構圖屬于古典的秩序,詩人覺得仿佛隔世一樣,相望而不可以相即,發出了沉痛的嘆息?!对跇蛏稀访鑼懸粚偃讼嘁涝诠艠蝾^上,對柳樹生出了贊美:“我喜愛柳樹謙遜,/雍容華貴的枝條……/遠方苦行僧一樣的江水,/沒有語言能與它相稱。/我想,是我心中常年的哀嘆/毀了江水在這里的浩瀚,/像逆子把慈母拋棄?!蓖瑹o法融入江水一樣,“我”也無法達到融入柳樹的雍容華貴。江水被比喻為苦行僧,可以想象柳樹相對應的應該是暗喻儒家提倡的圣王境界。這兩首詩都是把柳樹和橋一起寫,橋有通往彼岸的象征意味,兩者都表達了抵達理想世界的困難,抒發了人在雍容華貴的柳樹的面前的悲嘆。時代變遷了,怎樣和柳樹共存亡,怎樣找到與江水相稱的語言,換句話說怎樣讓傳統順利地延續下來,成為一位有強烈本土文化歸屬感的詩人所面臨的嚴重問題。在現代化大潮來臨時,詩人迫切想找到一些意象作為不被潮流沖走的立身之本,柳樹就是其中之一,它隨處可見,就很方便地成為詩人理想的寄托。但詩人雖然找到了一些具有王道氣息的景物,畢竟還是無法脫離一個工業社會甚至后工業社會的現實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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