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漢子作為維系著我們文明存亡,有益的傳統重要組成部分,漢字的意義及價值應該得到應有的重視。我們必須知道,理性自身也是文明的一部分。我們所能做的,只能是拿一個部分去應對其他部分。就是這個過程也會引發持續不斷的互動,以至于在很長時間中可能會改變整體。但是在這一過程的任何一個階段,突發式或完全重新建構整體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總是要應用我們現有的材料,而這些材料本身就是一種演化過程的整體的產物。”
周作人在“下水”成為敵族職員之后,也曾別有會心地說:“中國民族被稱為一盤散沙,自他均無異詞,但民族間自有系維存在,反不似歐人之易于分裂。……此是何物在時間空間中有如是維系之力,思想文字言語禮俗,如此而已。”
確實如此,漢字是中華文明的基礎“,拉丁化”試圖突發式地完全重新建構包括漢字在內的漢語言文字這一整體,既無可能也無必要。但是,要真正在哲學層面而不僅僅停留在情緒層面,真正從正面價值重估的角度而不是從負面實用性批判的角度,去試圖厘清漢字這份“在場的遺產”,還有許多工作要做。
21世紀的中國,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文化轉型,而文明作為整體,其突發式或完全重新建構既無可能,我們就有必要應用“現有的材料”,對于“思想文字語言禮俗”這些維系文明使之得以千年傳承的要素,進行“部分地”重新審視“,部分地”重新建構。其中之一,就是在既有的漢字譜系的基礎上,建構新的“漢字美學譜系”,使漢字譜系在結構、觀念、顯現等方面系統化、理論化,從而適應文化轉型的大趨勢。本文不揣冒昧,就建構“漢字美學譜系”這一設想提出一些初步的意見,以求方家指正。
一、既有的漢字譜系
正如人與人之間必然存有一定的社會關系,單個的漢字與漢字之間,也存有一定的組織關系及秩序。例如“,比、從、北、并、化、竝、競、保、斗、俘”等字,因同是表達“兩個人之間關系”這一概念,因而可以組成一個漢字“集合”。而漢字的集合與集合之間、與更高層級的集合之間,都會構成一定的組織關系。可以將這些組織關系的總和,看成是一個“漢字譜系”。
在漢字的發展史上,歷代學者曾自不同層面,根據不同的方法與尺度,構建了若干類漢字譜系。其具體操作,一般用“分類建構”的方法。分類需要“尺度”,這一“尺度”,就是漢字譜系最重要的指征。這些分類尺度主要包括“字面意義literalmeaning”與“外在形態”兩個層面:
1.根據漢字的“字面意義”來分類建構。這一類漢字譜系主要有《爾雅》及模仿該書的“群雅”系列。《爾雅》原本20篇,現存19篇,分為三個層級,各層級的結構均按“字面意義”尺度組織。其譜系結構如右圖:
可以看出,《爾雅》的作者已經按統一的尺度,將所收漢字納入一個比較嚴密的系統之中,初步構建了一個“依義系字”的漢字譜系。在這個譜系中,每一個漢字都處于這一“三層結構”之中。值得注意的是,《爾雅》似乎希望能將這一層級結構貫穿到底,例如,《釋詁》篇以同義為組,組與組之間的秩序,似乎亦是以其“主字”的意義來排列的———該篇前幾個主字“始、君、大、有、至、往、賜、善”,似是有意而非隨機的排列。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爾雅》的譜系,是作者有意為之。
后人仿照《爾雅》,編纂了一系列以“雅”為書名的詞書,如《小爾雅》、《廣雅》、《埤雅》、《駢雅》、《通雅》、《別雅》等等,其譜系建構的方法尺度基本類同《爾雅》。
2.根據“外在形態”來分類建構譜系:
(1)根據“聲-韻”的尺度分類建構。依聲母為序的,主要有《經傳釋詞》、《古書虛字集釋》等;依韻部為序的,主要有徐鍇《說文解字篆韻譜》、《廣韻》、《集韻》、《駢字類編》、《佩文韻府》、《經籍纂詁》、今人黃德寬《古文字譜系疏證》等。例如,從《說文》演化而來的《說文解字篆韻譜》,卻不再依《說文》以部首分類的方法排列,而改依《切韻》四聲韻部之次序為排列依據。
(2)根據“六書-部首”的尺度來分類建構。主要有《說文》系列,如《說文》大徐本、徐鍇《說文系傳》(即小徐本)、《段注說文》等。許慎《說文》根據“六書”原則分析所收9353字,偏旁相同者歸為一“部”,計540部,以該偏旁作為該部之首,故曰“部首”;540部首按“據形系聯”即形體相似或意義相關的原則排列先后,并按“字面意義”分為14大類;部首內則按意義類別排列。《說文》自漢代以來,有各種傳疏箋注改編本,其中絕大多數采用此一尺度。
在譜系建構的實際操作中,許多專著采用兩個或多個尺度“混合”或“交叉”,而以其中一個為主的方法。另一方面,由于漢字的“字面意義”與“外在形態”本身也有可能互相混合交叉,例如以六書分析部首,就必然會與字的意義相關聯,而由于“同聲”更傾向于同義,因此,不論是采用“部首”還是“聲韻”,這兩個尺度在一定場合都會交叉混合使用。如遼代《龍龕手鑒》,部首不再按構形排列,而是按平上去入四聲韻順序排列;北宋《類篇》雖仍依《說文解字》部首排列,但同部字則不再依《說文》“按類系聯”,而是依韻排列。金代《改并五音聚韻四聲篇海》444部首則按三十六字母順序排列,同聲母的部首,又按平上去入四聲韻排列,同部首的字頭,則按筆畫多少為序排列。
此種“有一個主尺度的多尺度混合交叉”,可舉南宋戴侗《六書故》為典型:其第一層級,采用“字面意義”的分類尺度,分為“數、天文、地理、人、動物、植物、工事”七大類,不能包括或不能遽定者,則納入“雜、疑”兩大類;其第二、三層級,則按“外在形態”與“字面意義”相結合的尺度,以“六書”為原則,分“部首”來排列系聯,部首之間則按“意義”來排列:如“天文”之下,列“天、氣、日、……”(似依哲學與邏輯排列)等字,“氣”之下,列“氣、氛”二字,“日”之下,列“日、旦、明、杲、杳、……”等從日之字:
可以看出,《六書故》與《說文》的建構方法已經完全不同———《說文》盡管也在第一層級上將所收漢字分14大類,但這14大類并無嚴格、明確的尺度,只是比較模糊地按照“據形系聯”的一般原則來劃分,雖然這14大類也有“字面意義”上的系聯,但其主要目的是將全書“分卷”,而不是建立這一層級上的譜系結構。也就是說,《說文》的譜系,主要是“六書”原則指導下的“部首譜系”。而《六書故》則不同。雖然《六書故》在第三層級內(如“日、旦、明……”)和第四層級(如“旦、暨”)仍然使用《說文》“據形系聯”原則,但其按“字面意義”分類的的第一層級,都已經有了具有邏輯性的、明確的、嚴格的、可操作的分類尺度。而第二層級也試圖根據具有邏輯性的“字面意義”來分類(如“天、氣、日……”系列具有明顯的邏輯性:天,總名;氣,中國哲學中的邏輯起點;日,當然應排第一的“實體”)。因此,如果說,《說文》是“部首譜系”,那么,《六書故》就可以稱之為“意義譜系”;而以聲或韻為“主尺度”分類建構的《說文解字篆韻譜》、《廣韻》、《古文字譜系疏證》等,則可稱之為“聲韻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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