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持續了18 年的“世界杰出女科學家成就獎”,2016 年度頒獎儀式3 月25 日在巴黎舉行,這項由聯合國和歐萊雅基金會共同發起的獎項,旨在表彰有能力改變世界的女性科學家。因為和搭檔Emmanuelle Charpentier(下稱“Charpentier”)共同在CRISPR Cas9 基因編輯技術方面獲得重大突破而聲名鵲起的Jennifer Doudna(下稱“Doudna”),就是今年“世界杰出女科學家成就獎”獲獎的5 位女性科學家之一,她們的研究為在人體以及其他動物細胞上實現基因編輯奠定了重要基礎。
然而當人們在為CRISPR Cas9 技術發明背后巨大的科學和商業價值激動不已的同時,該技術的專利權歸屬及其引發的深層次倫理和社會問題也引起了學界的廣泛爭議。雖然在捍衛科學發明專利權和負責任地應用基因編輯技術的問題上,有一條漫長且艱難的道路要走,但Doudna 始終沒有放棄自己的堅持。在巴黎一家酒店,《第一財經日報》記者見到了處在科學與倫理爭議漩渦中的Doudna,與想象中嚴肅、謹慎的女科學家形象大相徑庭的是,Doudna 金發碧眼、身材修長、笑容燦爛的形象實在令人驚艷。
很難想象眼前的Doudna,是一名長期待在實驗室和教室里,從事鮮為人知的生物基礎研究的科學家,她更像一位好萊塢明星,而且出名后的她,也真的和好萊塢產生了關聯。來自夏威夷的姑娘Doudna 7 歲的時候跟隨父母搬到夏威夷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Hilo,在這個夏威夷游客最少的地方長大。Doudna 曾經回憶稱:“我小時候和其他小伙伴長得很不一樣,比同齡人高很多,而且金發碧眼,Hilo 的人肯定覺得我是個怪物。”雖然父母都是夏威夷大學的教師,一個教文學,一個教歷史,但Doudna 從小就對科學感興趣,她沉迷于熱帶雨林,對世界萬物充滿好奇。上高中時,她聽了一位女科學家的講座,介紹正常的細胞如何轉變為癌癥細胞,頓時覺得這太偉大了。
也是從那一刻起,Doudna 立志要成為像這位女科學家一樣偉大的人。大學畢業后,Doudna 就開始潛心鉆研RNA 模型,研究RNA 對于細胞發揮的不同功能。也許正是因為這種獨特和與眾不同,才讓她能遠離人群,從事孤獨的科研事業。Doudna 的丈夫Jamie Cate 回憶:“她的成長環境培養了她堅強的性格,她可以應對很大的壓力。”多年后,Doudna 的這種能力經歷了考驗。任職于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Doudna 一直從事基礎生物化學研究工作。三年前,她的努力終于得到了回報。一項生物學里程碑式的發現被公之于眾,Doudna 和另一名法國女科學家Emmanuelle Charpentier 共同研究出一種非常簡單的基因編輯方法,就是近兩年生物化學甚至醫學領域大熱,有望沖擊諾貝爾化學獎的CRISPR Cas9 基因編輯技術。
她介紹道,CRISPR Cas9 技術最初是從細菌的免疫系統演變而來的,自己和伙伴意識到這個系統的工作機理同樣可以作為基因編輯技術的手段,這種方法非常簡便,就好像在Word 文檔里修改一個字,或者在視頻剪輯中替換一個畫面那樣。“我們可以給一個蛋白編程,讓它與任何一個DNA 結合,即使在人體細胞也同樣適用。我們可以讓這個蛋白把DNA 非常精準地剪切掉,然后讓編輯后的細胞來修復這段DNA,并且非常精準地插入剪切掉的DNA 的位置。”
CRISPR Cas9 技術從默默無聞的基礎科研實驗室走到萬眾矚目的聚光燈下,這對Doudna 堅韌、執著地奉獻一生的事業是巨大的肯定。“我非常榮幸能夠對影響人類進化的重大問題的基礎科學研究做出貢獻。一直從事基礎研究工作,這是第一次證明了我們的基礎研究原來能夠吸引如此大的關注。”Doudna 笑著對《第一財經日報》記者說,“以前有一個人對我建議說女孩不要去做科研,做不好的,但是他不了解我,我是那種你越是認為我做不好,我就越是要做的`人。最基本的好奇心驅使我堅持了幾十年的基礎研究,我想了解萬物為何存在、為何以某種方式存在的基礎問題。”Doudna 的博士后導師、諾貝爾獎得主、美國科羅拉多大學化學和生物化學教授Thomas Cech曾經這樣評價Doudna:“從研究生開始,Doudna 就是一個非常具有影響力的科學研究者,她總是研究新的領域,新的課題,她遲早都會有重大的發現。”捍衛科學倫理剛剛年過50 的Doudna 目前正在極力捍衛兩件事:其一,是有關基因技術的倫理問題;其二,是有關CRISPR Cas9 的專利權。對于第一件事,Doudna 可以說傾注了非常大的心血。
盡管學界幾乎所有人都歡呼CRISPRCas9 技術的開創性意義,但也有科學家擔心這項技術被不正當地使用,或是被用過了頭。比如當基因編輯變得如此簡單之后,人們完全可以任意編輯人體胚胎和生殖細胞,制造出“轉基因嬰兒”,也就是說未來人們可以根據設計來創造出一部分“精英人群”,他們在智力水平、長相和特質方面都優于普通人種,并且能代代相傳,換句話說,就是能夠影響人類進化,這引起倫理捍衛者的強烈抗議。2015 年,中國中山大學的科學家已經利用CRISPR Cas9 技術在人體胚胎上做基因修改實驗,盡管沒有取得實質性的成功,但是這一事件也引發了國際社會的強烈反應。對此,Doudna 認為,研究主要是為了更好地了解人類的基因,因為大家目前并不十分了解怎樣的基因改變,能夠讓人類受益。今年初,英國政府批準允許在人體胚胎上做實驗,被視為是支持基礎研究的重大措施,也為人類基因研究邁出重要一步。
在美國,一些私人基金也投入大筆資金支持基因的基礎研究。Doudna對《第一財經日報》記者表示:“這是全球的趨勢,中國也不例外,只有在研究的基礎上,我們才能向臨床推進。”CRISPR Cas9 技術的發明,加快了研究人員推進下一階段實驗的步伐。但Doudna 擔心該技術被不正當或過度使用。Doudna 近幾年來一直在同社會各界人士交流,以確保社會倫理的紅線不被跨越,她表示:“對于有可能影響人類進化的技術,我們要格外小心,因為它的后果是深遠不可逆的。”
為專利權斗爭很顯然,CRISPR Cas9 基因編輯技術能夠帶來豐厚的商業價值,因此不僅僅是Doudna 的團隊,許多實驗室都虎視眈眈瞄準這項操作簡便又能帶來豐厚利潤的技術。據Doudna 介紹,2012 年底前,有6 所實驗室發表了關于CRISPR 技術的文章,其中,由華裔科學家張峰帶頭的MIT Broad Institute 實驗室引起業界高度關注,因為CRISPR Cas9 的多項關鍵的核心專利歸屬權,在Doudna 及其合作伙伴Charpentier 與張峰等人之間,產生了嚴重爭端。2012 年,《Science》雜志上有學術文章率先公布了CRISPR Cas9 技術的重大發現,為之后科學家在人體細胞和動植物細胞身上做實驗奠定了基礎。然而,由于Doudna 的領域主要專注于分子而非人體細胞,她僅在2013 年1 月才發表文章證明該技術在人體細胞上得到實現。Doudna 文章的發表晚于另外兩個實驗室的文章,MIT Broad Institut 的張峰以及哈佛大學George Church 早在一個月前就發表了將CRISPR Cas9 技術應用于人體細胞的論文。而根據MIT Broad Institute 的說法,張峰的筆記記錄了早在2012 年CRISPR Cas9 的文章發表之前,他就已經嘗試在人體細胞上做基因編輯實驗。
但加州大學認為筆記不足以作為證據,2012年的論文發表后,在人體細胞上應用該技術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加州大學還宣稱自己早在論文發表前就已經向美國專利辦公室提出專利申請。但是MIT Broad Institute 認為申請缺乏必要的細節。這就是導致了CRISPR Cas9 專利爭端的根源。張峰是將CRISPR Cas9 技術應用在人體細胞中的第一人,他宣稱自己是“CRISPR Cas9 技術的發明者”。美國專利辦公室也裁決張峰是基因編輯技術的發明者,而非Doudna,這引起了Doudna 所在的加州大學的不滿。這一專利爭端已經持續了近三年,加州大學仍在就此向美國專利部門申訴。哈佛大學的George Church 認為,專利之爭總是會平息的,況且在CRISPR Cas9 技術能夠真正作為藥物研發的話,還需要非常多的研究和技術上的改進。
他說:“沒有Doudna 的技術基礎作為支撐,張峰是不可能實現人體細胞上的應用的,但是如果沒有新的科學研究來提升技術,那么無論是Doudna 還是張峰的研究,都不足以支撐藥物的研發。” 榮耀的光環下,Doudna 的生活突然發生了變化。她再也沒有時間去打理自家的花園,這曾是她最大的愛好。曾經在CRISPR Cas9 研究中關鍵的合作伙伴Charpentier,也將實驗室搬到了德國,不再與Doudna 合作。
不過,對于這種變化,Doudna 還是能夠坦然應對。她表示,自己和Charpentier 依然保持著朋友關系。而如何學會“在榮譽下生活”,Doudna 這樣回答:“這也是不斷學習的過程,我非常辛苦也非常努力地向人們解釋我們所從事的科學,同時也學著了解別人的想法,看到不同文化思想的碰撞。
同時,女性科學家相比于男性也有獨特的優勢,比如女性更加注重與人的溝通。”除了是一名杰出的女科學家,Doudna 也是一個13 歲男孩的母親。她的丈夫和她在同一所學校從事相同領域的研究工作,但兩人在工作中仍然是自己干自己的。
他們的兒子每天從學校步行到實驗室等父母下班。生活似乎還是一如既往的平常。“我并沒有把自己當作模范人物,我想我還是那個來自夏威夷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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