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的童年是在他的故鄉紹興度過的。雖說身處于深宅大院,未能像鄉下孩子一樣與大自然有著充分的接觸,但僅僅一個"百草園"就足夠讓他回味一生了。兒童對大自然有著特殊的敏感,對于周作人來說更是如此。"百草園"里的木蓮藤、何首烏、覆盆子、蟋蟀、油唧蛉……,給他的童年生活帶來了無窮的樂趣,也是他幼稚的眼睛發現的大自然最初的美。正如錢理群先生所說,這是大千世界賦予他的自然狀態的美,是一種生氣貫注的和諧之美[1].開始讀書的周作人對于天天必讀的圣經賢傳完全不感興趣,卻獨獨喜歡諸如《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花鏡》等動植物考釋類的書籍。這早年對大自然的記憶,勾起了周作人對自然事物的濃厚興趣,對周作人自然觀念的形成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反過來,這最初的自然興趣后來經周作人用習得的精神滋養加以貫注,又具有了愈加豐富、有力的精神內涵,最終形成了其深邃而獨特的自然觀。

1 以科學為根基的理性觀照
作為一個從傳統中走出的文人,周作人對大自然有著難以割舍的情愫,然而不同于傳統文人沉醉于大自然聲色之美的感性審美,周作人的自然觀中呈現出了較為明顯的科學理性。這當然與其理智冷靜的性格有關,但更主要的是得益于西方科學思想的影響。周作人在他的文章中曾滿懷崇敬地提及過多位西方自然科學家,并且不遺余力地介紹他們的觀念,翻譯他們的作品。他非常喜歡英國生物學家湯姆生,更是直言十分佩服法國自然科學家法布爾,將之稱為"科學的詩人",并且表示"讀了他的詩與科學兩相調和的文章,自然不得不更表敬愛之意了"[2].此外如英國的懷德、大威爾士等都是周作人非常欣賞的學者。
周作人欣賞的正是他們觀照自然的科學態度,以及能夠將詩意與科學自然融匯的洞達精神。這以科學為根基的自然觀念成了他此后抨擊封建迂腐荒謬的自然觀的一把利器。當周作人用科學的自然觀反觀兩千年來中國傳統思想和學術時,便深感科學精神之匱乏。他看到我們的古書中"自周朝以至清末,前后二千年間,像甘蔗渣兒嚼了又嚼的,記著好許多怪話,如雀入大水為蛤,腐草化為螢,蚯蚓與阜螽為偶等,又如羔羊跪乳,烏反哺,梟食母等,皆是",[3]指出第一類還只是奇怪、荒謬,而第二類則是假借名教,將自然倫理化,其社會危害性尤大。他常常感嘆中國自然科學之不發達,認為"中國學者雖然常說格物,動植物終于沒有成為一門學問,直到二十世紀這還是附屬于經學"[4].不發達的原因首先是學者們多關注于人事,對于自然少有關心,其次是即使有關心者也多將其與人事牽連,或者拘泥于故人章句,缺乏實證精神,盲目聽信他人,以致常常以訛傳訛。周作人提及此曾不無憤怒地說: "中國學者如此格物,何能致知,科學在中國之不發達蓋自有其所以然也。"[5]
有了這痛心疾首的認識之后,周作人并沒有止步,一種知識分子的責任感,促使他必須身體力行,喚醒民眾,摒棄愚昧,接納科學。于是他開始以自己的文章替貓頭鷹申冤,為蜘蛛叫屈,給螢火蟲正名,為癩蛤蟆抱不平,寫螞蟻之生活,講蚯蚓之益處……直至1957 年年逾七十的周作人仍在寫《烏鴉與鸚鵡》,以糾正古人自然之倫理化的謬誤,1958 年除四害之時,還在諄諄告誡大家蝙蝠和貓頭鷹為益鳥,應破除迷信,不要加以迫害。可以說,正是這關照自然物事的理性精神,這理性精神背后的知識分子的強烈責任感,構成了其科學小品意義之內核。
2 以平等、自由為內核的生命觀念
在周作人的眼中,平等與自由不僅僅是適用于人與人之間,同樣應當適用在人與自然之間。
這便是人對自然萬物之尊重,尊重一草一木、一鳥一魚的生命權利和生長空間,使自然萬物按照其本有之規律自由地生長,不要加以人為的束縛或改變。所以周作人雖然對于自然生命頗有興趣,但特別不喜歡豢養動物。他說自己"有點相信'鳥身自為主'的迂論,覺得把它們活物拿來做囚徒當奚奴,不是什么愉快的事".[6]
他認為一切飛禽走獸鳴蟲,如果不是出于實用考慮,都應該放到大自然中去欣賞,關在籠子里或豢養在園子中都是對生命的束縛和傷害。即使是植物"也不必一定種在自己的家里,關起門來獨賞,讓它們在野外路旁,或是在人家粉墻之內也并不妨,只要我偶然經過時能夠看見兩三眼,也就覺得欣然,很是滿足的了。"[7]他曾寫文章抨擊養金魚、養鸚鵡、養貓狗,甚至恨屋及烏,對這些習慣于被豢養從而失去了自然之氣的動物也產生了厭惡之情。相反,凡是自由自在地生長于大自然之中的生命都是美的,哪怕是麻雀那唧唧足足不成腔調的叫聲,也能帶來一絲春天的氣息,"比籠養著名貴的鳴禽聽了更有意思".[8]
也即是說,在周作人看來,自然生命就應該生長在大自然的背景之中,就應該具有自然之生氣、自然之野氣,任何人為的改變都是弄巧成拙,不僅不能產生美,反而會造成自然生命的扭曲和畸形。在動物界中,周作人頂不喜歡的一種就是金魚。
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它是由野生魚類經人工培育而來的變異魚種,不僅從外形上喪失了天然之態,而且只能生活在"富貴人家的繡房,浸在五彩的磁缸中,或是玻璃的圓球里",[9]完全沒有了自然之生氣。對動物如此,對植物也是一樣。即使是因品性之高潔淡雅而自古深受國人喜愛的梅蘭竹菊,如若失卻了自然之性,也同樣不受周作人的喜歡。譬如,他就對后世經人工改造的蘭花和菊花品種表達過不喜之情,說"蘭菊到了后世,像養金魚一樣,競尚變種,我覺得有點無聊。"[10]他相信孔子當年所喜歡的蘭花一定是野生的春蘭,決不是什么梅瓣荷瓣,陶淵明深愛的菊花也一定是野生的黃菊而已。尊重大自然中的每一個生命,給每個生命以平等自由的生長空間,讓一切都順遂自然,以自己本原的面目昭示出生命之美,這是周作人自然觀中的又一重要蘊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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