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蘭芳正伏在垂著淡青窗簾的南窗底下畫蘭竹。他這時已經完全把自己當做一位畫家來要求了,他畫畫不是為了收益,而是為了追求,說轉移也未嘗不可。一個藝術家,當被迫必須放棄他的藝術活動時,就必須以另一種藝術活動來填補他的空虛。
當然,并沒有誰不讓他表演,恰恰相反,有人巴不得他表演,是他自己謝絕了舞臺,千里迢迢移家到香港來過這種淡泊的生活。而且他早已蓄起了胡須,有什么比這更能表示他斷絕粉墨生涯的決心呢!
他畫畫的另一個原因是,在他心中活著一些孤傲高潔的畫家形象,他需要以這些人做風范,堅定自甘淡泊、不慕榮利、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的做人準則。白石老人是先生的老師與朋友,此刻又想到了他,筆下陡增豪氣。這是一種神來之勢,把幾莖勁竹畫得氣韻不凡,儀態萬方,似乎一陣風要把它刮倒,它卻搖了幾搖,挺立如初。然而夫人推開鏤花門走進來打斷了他,她極輕慢地走到他的身邊,把不速之客請求見他的事說了出來。
在香港中國飯店二樓一間精雅的餐室里,穿著淺色西裝、保持著學者風度的日本電影人川喜多長政與中國同行張善琨,在整肅的餐桌前虛左恭候嘉賓。約定的時間到了,侍者通報梅蘭芳已在飯店門前下車。川喜多慌忙站起來,丟給張善琨一個關照的眼色,便走出餐室門外,目不轉睛地盯著樓梯口。
川喜多是目睹過梅先生風采的,他甚至感到先生便裝時的氣度比在舞臺上更有魅力。他看過先生演出的京劇作品,依川喜多行家的眼光看,作為先生的代表名劇《太真外傳》,無論從清新優美的唱腔,妙曼典雅的舞蹈,光艷絕俗的扮相,響遏行云的歌喉諸方面衡量,都已把京劇表演藝術推向絢爛的極致。至于他在臺下,諸如“器宇軒昂”“風度翩翩”等所有常用的形容儀表之美的詞句,在表現他的風貌時都顯得冗弱無力,以至讓人不得不求助于善于狀人風儀的《世說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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