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記事起，雯一直沒有見過媽媽。可是有一天放學，爸爸到學校接雯，爸爸說：“小雯，今天爸爸帶你去看媽媽。”“媽媽，我有媽媽？”雯疑惑地望著爸爸。爸爸把雯抱上自行車后座，說：“小雯當然有媽媽，媽媽在河邊等小雯呢。”夕陽下的河像一條金絲帶靜靜流淌。在河岸邊一棵大樹下，爸爸指著前面20米開外一個穿紅色風衣的女人對雯說：“小雯，快看，媽媽在前面等你呢。快去見媽媽。”

　　雯看見那女人靜立著，凝望著河水，她的長發被河風吹起，好看極了。

　　“爸爸，媽媽為什么不回家？”爸爸撫摸著雯的頭說：“聽話，快去叫媽媽。”雯怯生生地走近女人，小聲叫道：“媽媽……”女人半跪下來，一把抱住雯，喃喃地說：“小雯，讓媽媽好好看看……”雯問：“媽媽，你怎么老不回家呀？”女人不語，只在雯的額頭上親一下，然后慢慢地轉過頭去看爸爸。

　　此時，爸爸勾著頭，木雕一樣站在那里，夕陽的余輝給他鍍上了一層橘色。

　　女人淚流滿面。女人說：“小雯，都是媽媽不好，媽媽有事要走了……”

　　女人哽咽著，接著低下頭小跑著遠去了。

　　雯走到爸爸面前，呆呆地望著爸爸。爸爸雙手抱著頭，手指插進頭發里，一臉痛苦。爸爸用拳頭在頭上連砸幾下，終于嗚咽地哭了。

　　回到家，爸爸拿著一個小木匣去了鄰居李阿姨家。

　　第二天黃昏，李阿姨帶著那個小木匣來到雯家，李阿姨對爸爸說：“素雅看見小木匣很傷心，她說什么也不肯收回。你就留下它吧。”

　　爸爸顫顫地接過小木匣。

　　那個小木匣，就這樣真切地印在雯的記憶深處。

　　一天，李阿姨興沖沖地來找雯的爸爸。她說：“我們單位新來了個女出納，離婚一年了，人品沒得說，又有學問，我想給你們牽牽線。”

　　雯的爸爸搖了搖頭。

　　李阿姨嘆氣說：“你和素雅離婚也好幾年了，不愉快都過去了，你可以重新開始呀。”爸爸堅決地搖搖頭：“我對不起素雅……”

　　雯上高中那年，有一次忍不住向李阿姨打聽爸爸那個小木匣的秘密。李阿姨說：“小木匣是你媽媽送給你爸爸的，那里面有一只玉鐲。你媽媽曾給我講過她和你爸爸的事。他們是在大學時代相戀的。那是在一次暑假搞社會調查的時候，他們下鄉幫村民收割水稻，當時他們分在一個小組，那天干活時你媽媽的小腿讓毒蛇咬了。當時，你爸爸勇敢地用嘴巴及時幫你媽媽吸出蛇毒，并且背著你媽媽跑了1里路趕到鄉衛生院。可以說，是你爸爸救了你媽媽！這以后，他們彼此也產生了感情。后來，你媽媽就把一只玉鐲送給你爸爸作定情之物，那玉鐲是祖傳的，你媽媽還有一只，跟你爸爸那只是一對。畢業后，他們結了婚。應該說，他們的性格不是很合得來，但在外人看來他們是很幸福的一對。自從你出世后，你爸爸要你媽媽離開話劇團做賢妻良母，你媽媽是劇團里的臺柱子，她怎么也不肯妥協。你爸爸常年在科研一線拼命，而你媽媽也一心撲在她的事業上，家庭矛盾一天天嚴重起來。再后來，你媽媽提出離婚。在離婚后幾年里，他們彼此一直都是獨身，說藕斷絲連吧，又很難有實質的進展，唉……你7歲那年，你媽媽讓我傳話給你爸爸，說是要見你，其實那是一次很好的機會，你媽媽是抱了很大希望的，她希望你爸爸主動提出復婚，可是你爸爸卻錯過了一次絕好的機會……”

　　一個黃昏，雯陪著爸爸到河邊散步。在河岸邊一棵楓樹下，爸爸緊緊盯著樹上的幾個字出神。不知哪對癡情男女，在樹上刻下8個有力的字：“不離不棄，生死相隨。”暮色中，爸爸將自己站成一棵樹。

　　10多年來，爸爸先后有多項科研成果問世，他把這些成果無償奉獻給了社會。爸爸曾對雯說：“爸爸這生最大的錯誤就是失去你媽媽，爸爸欠她太多太多。”雯讀大學那年，爸爸因胃癌離開了人世。臨終前，李阿姨要把雯的媽媽找來，爸爸搖了搖頭，眼角滾出一顆淚珠：“素雅已經建立了新家庭，不要給她添亂了。”爸爸把雯叫到床前，從小木匣里拿出一只玉鐲，說：“小雯，這只玉鐲，你要好好珍藏，看見它，就等于見到了媽媽。”說完，爸爸突然頭一偏，帶著一種遺憾，走了。

　　那只玉鐲，雯沒來得及接住，“口當”的一聲滑落在地，竟完好無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