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應該是上個世紀的舊事了,那是在20世紀90年代初,那個年代的思想意識似乎還沒有現在開放,尤其是那時的小雪,十九歲的年齡,傻傻地澀澀地繽紛地成長,覺得一切都是透明美好的,生活是可以隨心所欲的。
俊,嚴格地說,只能算是小雪的舞伴,認識他時,小雪剛走進大學校門。殘陽如血的周末,小雪騎車去外語系找高中同學,六排紅磚砌造的男生樓前,小雪費勁地向人打聽同學的宿舍,不想一個高個帥氣的男生騎著車子在她面前嘎然停下,說:跟我走吧,他和我同宿舍。小雪望了他一眼,接觸到的目光誠摯而溫和,不像在騙她,于是便跟著去了,果然,是同學的室友,就這樣熟了。
大學的周三和周末,充盈著電影和舞會,周三,自詡為文學青年的小雪總是雷打不動地去看經典影片,周末,在和俊合作跳了一支舞曲之后,便取消了其余的活動……
那年的每個周末,小雪總是涉足舞廳,從學生俱樂部到內招舞廳、外招舞廳、教工俱樂部,小雪和俊一一跳過:初秋時節,小雪穿一件白毛衣,一襲黑底白碎花的燈心絨背帶裙,透露出無比的清純和秀麗,俊擁著小雪,旋過幽暗的燈光,旋過纏綿的音樂,旋出無數的詩情……盡管時常被人邀舞,但總覺得與俊的合作是最和諧的,尤其是“華爾茲”,常常將整套動作演繹得近乎完美,自娛變成了表演,從四處射來的是羨慕的眼光,同學們都笑言“最佳舞檔”……是啊,神采飛揚的俊,靚麗自信的小雪,用青春和活力闡釋著屬于自己的夢幻,透露著些許的真實……
常常在校園中遇到俊,他總是不失時機地給小雪作個揖,笑著做個鬼臉。有一位同學搞攝影服務,拿了俊的相片去掛,小雪一本正經地對他說:被偷的可能性大。他卻笑言:別的女孩偷了我放心,若是你小雪拿了,我就揪心了。大學第一年,小雪就擔任了校報的編輯和系學生會文藝部長的職務,過得很忙碌很充實很快樂。俊總是說小雪太操勞、太瘦,跳舞時真是不盈一握,于是,他常常帶著小雪去小吃店吃飯,帶著小雪去逛街去買零食,晚自習時還給小雪送來夜宵……也常帶小雪去書店選書,去公園秋游,為她拍一些照片,還帶小雪去英語角練口語,去與他的同學朋友們見面,大方地介紹小雪……紳士般的服務,讓小雪常常有許多感動。那整整一個秋天,小雪像小妹妹般依戀在他身邊,愈來愈親密,時間也在落英中飛舞,翻飛成橘黃色的夢魘……
也許,那早就不只是一種依戀了,可是,小雪不需要多余的話語,只是想與他交融,從身體上的舞蹈到靈魂深處的思念,從白天到黑夜。俊快樂地微笑,小雪也就跟著微笑,每分鐘都想和他分享,無論是悲傷還是喜悅;還有,就是想對著他任性、撒嬌;俊的每一個眼神,都可以讓小雪甜蜜到每一根神經末梢,期盼那幸福能多留一下,再多留一下。
當冬日的雪花來臨時,校園流行起白色“馬海毛”的長圍巾,小雪也織了一條,圣誕夜,圍上它去見俊,小雪和俊在他的宿舍里跳起了水兵舞,長圍巾在胸前飄飛,令俊及室友眼花繚亂。俊的掌心潮熱潮熱,眼中閃著一種奇異的光:“給我織一條如何?”“行啊,放假前吧。”小雪鄭重地承諾。緊接下來的幾天,除了上課,小雪做著買線、繞線、編織等一系列瑣事,甚至發動了室友,她們都嘲笑小雪太癡太傻是個“小笨”,到店里買一條現成的多省事。小雪執意而行,每晚都忙到十二點,累極卻感到一種稚氣的幸福……后來小雪常常想,如果沒有緊接著發生的事,他們會真心相愛……
俊所在的外語系,是校園中的女生天地,男女生比例嚴重失調,自身條件稍微好一點的男生都會受到青睞,更何況俊,來自大城市,英俊瀟灑家境好,有能力有才情夠溫柔,在外語系里,那是人人搶手的香餑餑啊,他先是擔任著年級長,后來是系里的學習部長,再后來是學生會主席,常常有女生暗送秋波,被譽為“女生殺手”……
元旦夜,同學打電話叫小雪去打牌,小雪買了一些茶葉蛋帶去了,邊打牌邊聊天,然后就去逛學校組織的通宵游園晚會,走在林蔭的小道上,幾個人自然而然地談起感情問題,俊說:他喜歡一個人,是從第一眼看見彼此開始,就自然地想與對方交往。小雪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喜歡辯論,喜歡較真,喜歡壓倒別人,喜歡自詡有卓爾不群的見解,于是小雪辯道:舞廳中是沒有愛情的,比如小雪和俊?然后抬眼看俊,俊是一臉的嚴肅和沉默。
臨走,俊交給小雪一個信封要小雪帶給他的女同鄉,說是賀年卡,小雪握著信封,斜睨著俊說:“是不是情書?小雪要檢查了!”說著,就以極快的速度鬼使神差地拆了信封,那只是一封極普通的賀年卡……再抬眼看俊,他已是怒目而視,有點發顫地說了句:“你以為你小雪是我什么人?你怎么隨便就拆了別人的信呢?小雪,我總算了解你了!”一時間,小雪也呆了,小雪是在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之前就干了不該干的事,是的,小雪是他什么人,小雪的行為很粗俗很卑鄙嗎?小雪是一個心胸窄小、自私偏狹的小女人嗎?俊是一時的生氣,還是動真格的?小雪不知道,小雪也不想知道,小雪也有小雪的自尊和驕傲,小雪扭頭就走,他們不歡而散!
過了幾天,大家的情緒都緩和了,再去找俊,想告訴他,圍巾已經快要織好了,可是俊卻不在宿舍,找到他經常上自習的教室,只見他正在上自習,正欲走上去,卻發現他的女同鄉也坐在他邊上自習,并不時向他提問。剎那間,小雪有一種幾近眩暈的感覺,醋意混同淚水一起涌了上來,小雪扶著墻走到外面,不停地想:俊有女朋友了,是他的同鄉,怪不得那天他那么生氣,怪不得他沒有對小雪表示過愛意,怪不得他從來都是把小雪當小妹妹……
那一夜,在男生樓外的小路上徘徊了許久,懷著無與倫比的失落感,小雪等到了俊,只說了一句話:“圍巾,小雪沒有織,你買一條吧!”之后,掉頭而去,再不回首。
那年的期末考,成績很糟糕,與獎學金無緣,放假前,小雪與同班幾個男生一起去買東西,卻發現俊在路的一側急切地望著小雪,似乎有什么話要說,但小雪卻故意視若不見,高高地昂著頭,挨著一個男同學,緩緩地走了過去……萬語千言都化為沉默,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經改變!只是,拂著那條織好的白圍巾,傷感化為了痛哭,室友們紛紛安慰小雪說:要想哭,就哭吧,不就是丟了個花心男人嗎?別可惜!你這樣的好女孩,愿追的男孩子多了!
但小雪知道,事實不是這樣的,不是,一定有什么問題,小雪無從解釋,也沒有人告訴小雪。
新學期來臨,小雪在一種近乎麻木的痛苦中煎熬,直到有一天,聽室友說俊和同系的一個女孩交往了,她們說的“交往”就是指她是他的女朋友,但那個“她”并非小雪看到的“同鄉”……小雪哭了,淚光中,她無數次地回憶著與俊相識交往的每一個細節,品嘗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那句俗語,厭煩著身邊許多不錯的男生的追求……小雪也無數次地問自己:為何失去了俊,也許是因為沒有一場愛情能纏綿到天長地久,唯一能讓愛情不蒼老的,只有離別;也許,還不能談失去,因為小雪一直都未能真正擁有他。這種失望的煩亂的理不清的情緒糾纏著小雪,使小雪為情所困,不能自拔……
接下來的三年中,小雪為了忘卻俊,學習努力而癡狂,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在校學生會,校報,小雪都干得相當出色;尤其是小雪編的校報專欄節目——“文學之友”,更是獲得了老師同學的一致好評,其中的子欄目“英語沙龍”曾經邀請外籍教師及外語系的優秀生撰稿,其間,已是年級長的俊也被邀了兩次,小雪都以貌似平靜的心態面對了他,彼此客氣而生分,小雪對他微笑,他也同樣對小雪;小雪還參加了校藝術團的舞蹈隊,在學校的文藝匯演中,有一次差點與俊搭檔,又讓小雪心跳不已。
拿到獎學金的日子,成為優等生名字上榜的日子,紛亂地實習的日子,做畢業設計的日子,同學之間聚談碰杯的日子,總是想見到俊,但又怕見,小雪受不了俊和他女友的形影相隨,受不了那無比悲涼的心靈震蕩,常常在夜深人靜,翻看撫摩那條圍巾,任傷感浸濕了日記和枕巾……
畢業前約兩個月的一天,小雪去校東門外辦事,忽然俊騎著車停在小雪身邊,“我載你一程?”“不!”小雪堅定地說道。俊躑躅了一下,回看小雪一眼,然后騎上車,飛馳而去,小雪眼巴巴地目送著,淚水卻奔涌而出,小雪跌跌撞撞地走向一個書攤,糊里糊涂地買了一套《平凡的世界》,然后彷徨地蹲在書攤前等他回來,直到他的身影再一次出現,又再一次遠去……那一刻,小雪多么渴望擁有他,哪怕只是半個小時,讓小雪傾訴這四年來的苦衷,告訴他小雪一直喜歡他,一直愛他,一直那么地需要他,不能離開他……但小雪克制住了自己,小雪知道自己若做了,該有多么愚蠢,小雪不愿那無望和無助的愛,重新升騰,淹沒小雪,小雪寧愿自己死守著這個秘密,獨吞這枚感情的苦果……
命運還是那么偏頗,外語系的同學被選中去外交部的名單中就有俊,而小雪,盡管成績優異,但是由于專業冷僻,最后分到了家鄉的市博物館工作,當小雪背起行囊離開省城時,小雪的老鄉,俊的室友來轉告小雪:俊的女友考上了研究生,但兩人卻分手了,三年來,俊和女友都是若即若離,俊希望和小雪談談,他知道小雪的驕傲和自負,知道小雪的不肯服輸,他只是想對小雪說清楚,想告訴小雪——他一直在意小雪,喜歡小雪,一直渴望小雪做他的女朋友。小雪聽后,無言,震撼,心底澎湃不已:這真是生活與小雪開的玩笑啊,連那種真正上進的有生命力的愛情都經不住考驗,更不要說小雪,這個頹廢的癡傻的只在夢中活著的女孩了。
從內心深處來說,小雪實在是不明白,對俊的那份情懷,是小雪一廂情愿的暗戀,還是固執偏頗的錯失?是陽光年代的不懂愛情,還是他們本來就無緣?但是,小雪卻沉浸其間,不能自拔,無法自抑!什么叫傷筋動骨,什么叫刻骨銘心,什么叫永遠的痛,小雪都艱難地領會了。
時光如流浪飛沙,一掠而過,俊來過十幾封信和若干個電話,但小雪均未回復。小雪深知:時空的遠隔,地位的懸殊已使他們今生無緣;小雪也曾經鼓起勇氣想要報考北京的研究生,然終于半途而廢,小雪痛恨自己的不夠堅決,失望于自己的不夠上進,小雪最怕的是面對現實,試想:如若她到了北京,仍不能吐露心聲,或是俊已有了新愛,小雪該怎么辦?又該有多么可笑?
蘇有朋唱過一首歌《愛情擦肩而過的時候》,有幾句是這樣的:“……愛情擦肩而過的時候,也曾想要珍惜那悸動,只是握不住彼此不同方向的手……”小雪覺得自己和俊,就像曾經靠近的兩條直線,延伸,最終到了不同的遠方,再也無法相交……
如今的小雪,在遠方的城市,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生活,偶爾,小雪會在淚光中憶起曾經,想起過往,但小雪知道:再重再重的情誼也會被時光和歲月沖刷得很輕很輕,再苦再難也要獨自堅強地挺過;小雪了解,這一生,注定了不能和俊在一起!俊只是小雪生命長河里痛苦愛過的那個人,而他們之間的所有關聯,都停留在分手的那一刻,他們之間的愛恨,也都定格在了那段時光里,小雪寧愿和他老死不相往來,寧愿不再和他有任何交誼;小雪情愿俊那充滿著青春活力的形象永存于小雪的記憶,也讓那條記載著小雪大學時代少女情懷的白圍巾永存箱底,如一杯甘淳的酒,一個莼紫色的夢,或者一份最深情的祝福,在靜處輕輕挽唱:只要你過得比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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