澧水的分流從鎮上的大橋下穿過,這條河青青的,碧碧的。從鎮東一直流向鎮西,從鄉下流進城里,鎮上有好些人以水為生計,打漁、挖沙、擺渡等等都有。很久以前的時候,打漁的人都是坐在蓬木舟上掄著槳,在河里撒網收網,經驗老道的打漁人還會帶著鷺鷥,用細軟細軟的繩子將它們的脖子勒住,鷺鷥下水叼到魚卻吞不下去,只得上船吐出來。但鷺鷥畢竟是稀罕的,于是便有些老頭吹著口哨,將自家的黃狗喚上了船。黃狗似乎知道上船有魚可吃,只趴在船上不動,任憑老頭子講著些它聽不懂的話。后來發了場大水,泊在岸邊的蓬木船也不知道被刮到哪里去了。河面上便多了些“突突”的機帆船,震得水面一顫一顫,人的心里也一惱一惱。
河邊兩岸是連綿不斷的山,高的低的都有。有幾座山很深,像擎在水里一般。山也叫不出名,它們往往裹著一層青衫,里面偶爾會露出瑩色的肌膚。這山很是美,乍一看如男人一樣剛毅,接觸之后卻發現他和女人一樣的溫柔。山上長了好些杜仲、銀杏、珙桐之類的植物。每次下完大雨后,山上的石頭上就會生長些菌兒,黑色的和粉末一樣。這時候男人和女人就會背上背簍,穿上雨靴,趕上還是淫雨霏霏的時候去采摘這些菌兒。
老人們常說“三月三,蛇出山。”若是時節不好,上山惹著了蛇兒,咬著了人,也是可能會死人的。鎮上有些個人是專以捕蛇為生,徐老二就是其中的一個捕蛇高手,可是老人都說這因果報應,果然,徐老二在他捕了很多條蛇后,被一條土色的蛇死咬了一口。
徐老二眼看著蛇毒要擴散,一咬牙,掄起柴刀對著自己的左手食指就砍了下去。
后來,徐老二再也不上山捕蛇了。
徐老二的隔壁住著徐老大,但他們兩個并不是兄弟,只是都一個姓而已,徐老大比徐老二年長許多,他是吃水的生計,他本有兩艘船,一艘是“突突”,另一艘蓬舟被大水走了,他打漁的活計很好,運氣好的時候可以打好幾十斤,不過很少有人看到是他怎么打漁的,因為他總是晚上才下水,那個時候,河上都是黑漆漆的,偶有月光的時候,才能看見些許體物。徐老大在他三十歲的時候,他兒子莫名其妙的病死了,后來請了道士做個道場,這些騙人的道士哼哼哈哈的沒完沒了,末了告訴徐老大他作孽太多,兒子是生生被償債償死了。道士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皮一跳一跳的,像是睜著,又像是閉著的。但徐老大相信了道士的話,他把兒子埋了后,就再也沒打漁了,便從事著開山采石等苦力工計。他是個善良的人,雖然見著人總是板著個臉,但哪家需要幫忙,修屋砌瓦、娶媳婦、小孩做周歲等等事情,只要喊了他,他必定是不會拒絕的。
秦瑤是十八嫁到這里的,她生的乖巧、水靈,腳上趿著紅棉鞋,著著繡的紅衣裳,臉上淺淺的笑著。迎親的人們盯著她看,都夸她標致。她嫁的男人姓張,修了一座青瓦房子在徐老大的隔壁,長著壯實,每年端午鎮上劃龍舟,他必定會參與。男人有一個親生的姐姐,年長他五六歲。
由于這個原因,鎮上的人都喊他“二寶”,他為人憨厚,總也“唉”一聲答應著。而二寶的姐姐卻是不同,她說話的時候總是磕著嘴,話中總是帶著刺兒。
秦瑤嫁給二寶后,她就學起周圍的婦女。每天早上去河邊上洗衣,她的力氣不大,使起木錘拍衣服都很費勁兒,背著竹簍從河邊走回家里的時候,她的臉上都是紅彤彤的。閑著在家,她也會拿起竹掃帚清掃起堂屋來,將櫥柜上的鏡子擺正,望望鏡中的自己。鄰家的一些婦女也會跑來串門,說著些瑣碎的牢騷話,她不愛聽,卻也只能佯裝感興趣的模樣,心中還想,自己以后也會變成這樣嗎?
西渡口有個挖沙的場子,二寶便是在那場子幫忙做事,后來徐老大也去了那場子里幫襯,唯獨徐老二沒去,人家嫌他少了根手指,當然這話人家沒當著明面上說。徐老二也惱,他正值壯年,可以輕松扛起百來斤的包袱,因為少了根手指,場上的人就連年近五十的徐老大也收了,卻不要他。
二寶去了場子做工,秦瑤在家悶的慌,便養了只小黑貓。小黑貓在屋里上蹦下跳,秦瑤抱起它,它將花臉蹭過去舔秦瑤,秦瑤握了握它的小爪子,會心的笑了起來。
二寶的姐姐,從田里扯了大蒜蔥花,提著來送給秦瑤。她的話沒個邊際,說起來也不好聽,讓人厭煩。
“你怎么養了只貓哩,東頭殺豬的那狗,你見過吧,一口就能咬死它。”
“還是只黑的,真不吉利。”
秦瑤聽著這話,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她明白二寶姐的性子,也沒計較什么。
小黑貓晃著尾巴,喵喵的喚了幾聲,秦瑤伸手摸著它的額頭,貓享受的瞇起了眼睛。二寶姐嘆了口氣,轉身就走了。
鎮里的人信鬼神,遇到晦氣不好的事情總是有疙瘩,他們總相信不好的事情會發生。夢中夢到牙齒脫落,就說家中會有喪事。黑狗尾巴上生了一絲白毛,人們便要將尾上的白毛剪去,狗疼得嗷嗷叫,只得拖著流血的尾巴到處跑。
轉眼間,秦瑤嫁到這里半年了。她很少出門,二寶出工后她就陪著小黑貓,有時候坐在院子里繡著什么,她的針線活并不熟練,手也嫩,常常被針扎著手。手流了血,她“呀”了一聲,黑貓也跟著“喵”。她今日心里頗不寧靜,眼睛總是在晃,突然間聽到有人再喊她。
“秦瑤,快去。二寶他吃水了。”
徐老大喘著氣,說的話重重的。
從家到西渡口約有十里,秦瑤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路上的白楊一棵棵,她覺得頭有些跟不上氣。
鎮上的人都說二寶是條漢子。幾個小孩跑到渡口邊泅水,可不知這河床已經變得坑坑洼洼,剛下去便沒了身。二寶來不及脫衣服就撲了下去,他把小孩救了上來,自個兒卻起不來了。
二寶舉行喪事的時候,鎮里來了很多人。西渡口的伙計、周圍的鄰里、東頭殺豬的、西村打漁的、渡口擺渡的。幾個小孩的爹娘拎著籃子,里面裝著雞蛋、大米之類的東西。他們在二寶的身前擺了花圈,認真了磕了幾個頭。徐老大和徐老二幫忙招呼著,東跑西跑,眼神有些落寞。二寶姐姐趴在桌子上,哭的撕心裂肺。秦瑤望著黑貓,黑貓蜷在櫥柜上,喵喵的哀叫。
秦瑤十九的時候,她就成了寡婦。
二寶埋在了西渡口對岸的一個山頭,撒米填土,徐老大和徐老二幾個抬著二寶的人“嘿嘿”大叫一聲,二寶便入了土。秦瑤癡癡的看著新土,精神有些恍惚。
家里沒了二寶,秦瑤便更少出門了。娘家的人勸她改嫁,她不肯。鄰里的人來找她說話,她也不言語。只是對著鏡子看自己,或對著黑貓說話。
二寶姐姐怕秦瑤失了瘋,偷偷的將黑貓捉走,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
秦瑤二十五歲的時候,見著人便傻傻的笑,渾身上下臟兮兮。她已經不會自己洗澡了,她發了瘋,每日從家中走到西渡口,又走回來,然后便坐在亂蓬蓬的屋里,對著布滿灰塵的鏡子呆呆的望著,哪也不去。
二寶姐姐看她可憐,每日給她按時送飯,她有時吃,有時也不吃。
二寶修的青瓦屋子只有秦瑤一個人住,漸漸的,門窗破了,漏了風。冬日吹得冷颼颼的,徐老二找了些木塊將窗戶補上。屋里生了好些蜘蛛、老鼠之類的,鄰里有些好心的人隔著一段日子,便拿著掃帚來清理。
快到除夕的時候,二寶姐早上來給她送飯,喚了幾聲沒人答應。一進門,發現秦瑤坐在櫥柜旁,對著鏡子一動不動。幾件臟亂的衣服外面,套著她十八那年紅紅的衣裳。
二寶姐知道秦瑤死了,放下手中的碗,跑了出去大喊起來。
“徐老大,快些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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