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西弗斯

　　石頭認得下山的路徑

　　但西西弗斯卻只想把它推到山頂去

　　只要這雙手肯放松

　　它就立刻可以獲得自身的重量

　　滾下山去

　　西西弗斯敞開寬闊的臂膀

　　——這倒是一個可以依靠的懷抱

　　如果它還未曾被我堅硬的棱角割傷

　　西西弗斯固執(zhí)的要推一塊石頭上山

　　石頭想依靠自身的重量壓垮他

　　遠離了希臘神話

　　我們在一個融洽的客廳里

　　談著相對輕松的話題

　　西西弗斯仍然在山上

　　堅持著他沉重的事業(yè)

　　我們有時會突然惶惑起來

　　在逼仄而來的黃昏背景下

　　我們覺得自己

　　有時是石頭

　　有時是西西弗斯

　?。ǘo神論

　　對著一個無神論者

　　你耐心的解說著心靈的福祉

　　你要原諒他的心不在焉和偶爾的失神

　　就比如眼前你們面對著同一尊觀音

　　你雙手合十想的是普渡和虔誠

　　他端詳著觀音的面相

　　想的卻是觀音出家前

　　不知傾倒了眾生幾何

　　三清觀道法依然

　　你掐個法訣想的是天人合一

　　他只看到幾個白胡子老頭

　　其中一個還不小心在函谷關(guān)倒騎了青牛

　　他去了有十字架的小白教堂

　　你看到遍野的羊群等上帝牧養(yǎng)

　　他情不自禁的摸摸自己胸口

　　多年前一根走失的肋骨隱隱作痛

　　76年一顆星辰冉冉落地

　　“天塌下來了，我們該怎么辦？”

　　這是那個時代大多數(shù)人的想法

　　他的無神論一度有些動搖

　　他凝視著地圖上一個叫韶山?jīng)_的地名

　　第一次覺得那里：

　　一個人以人的名義

　　卻走出了神的莊嚴

　?。ㄈ┓派?/p>

　　畫布是千篇一律的白

　　你作畫時總是有意或無意

　　省略掉門和窗子

　　那個一心想走進門里的人

　　至今還在門外徘徊

　　你畫的所有人物都失去了五官

　　但是他們?nèi)匀徽J得各自回家的路

　　這有些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的還在后面

　　你請調(diào)音師校正音律

　　他發(fā)現(xiàn)琴音仍然固執(zhí)的生長在

　　你手指上

　　你需要一種好顏色

　　調(diào)色板上羅列的冷暖色調(diào)卻不調(diào)和

　　你迫切的想在放生池放生許多物種

　　他們憐憫的看著你

　　仿佛你才是那個迫切需要

　　被放生的人

　?。ㄋ模┲辉诖松街?/p>

　　他已經(jīng)到了春雪和陽光格格不入的年齡了

　　山陰的積雪已經(jīng)走投無路了嗎

　　這是另外一種絕望的對峙

　　他食五谷糞糟粕

　　屈指算來生涯四十年

　　四十年的原漿五糧液

　　他喜歡昂首一飲而下

　　喝多了他就咬緊牙關(guān)叫一聲冤家啊

　　仿佛你是他前世不共戴天的仇人

　　仿佛你們之間有一場宿債沒清

　　他要生吃小麥

　　你躺在磨盤里磨薄自己的身子

　　他要去尋你的廬山

　　你說“??！你已在我的山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