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父親年輕時就抽煙，一天一包

　　母親常說――

　　討厭！

　　煙迷了我的眼

　　別熏黃了我的長發

　　別熏黃了我的臉

　　別熏壞了我肚子里的寶貝，心肝

　　父親掐滅了煙頭，總是扮一下鬼臉

　　2

　　我年幼時，去外婆家的路遠

　　賴著不走

　　騎上了父親的肩

　　他牽著我的小手，嘴里還是傲著一支煙

　　熏得我雙掌直拍他的臉

　　他一朝一后似要把我摔下，逗個不完

　　母親說――

　　少抽點，會熏壞了你的肝

　　扔掉煙頭的父親，嬉皮笑臉

　　扯起嗓子又唱一曲《南泥灣》

　　生氣的母親此刻又添了笑顏

　　3

　　春播秋收，他仍然忘不了他的煙

　　插秧的季節

　　小小的我站在田埂上玩

　　父親嘴里還是叼著一支煙

　　冷不丁母親飛岀的一坨稀泥

　　打飛了他的煙

　　稀泥的水他們拂上了對方的格子衫

　　笑聲，響徹著云天

　　傻傻的我，不知那叫愛戀

　　4

　　養家糊口的重擔，父親一肩擔

　　肩有時磨破了皮

　　雙腳磨岀了厚厚的老繭

　　襪子常被粗皮扎穿

　　疲憊的他，累時也會忘了香

　　煙

　　一盆熱水，母親幫他修腳，細把腳指甲剪

　　父親躺在椅子上是那么舒坦

　　半睜著眼，望著母親的臉

　　5

　　一甲子的光陰，不長也不短

　　父親覺得還有很多事要干

　　突然泛力的他進了醫院

　　醫生說――

　　煙就別抽了

　　已熏壞了你的肝

　　不戒煙，就只有戒飯

　　父親傻了眼

　　母親為此哭紅了瞼

　　肝癌晚期，不到一年

　　他化成了青煙

　　響在母親耳邊的是

　　他懺悔的話

　　彌散之際，他盯著親人的眼神

　　幾多嘆息，幾多留戀

　　6

　　他走了，母親卻中了煙毒

　　從指間蔓延至她的頭腦，骨髄

　　她或許也習慣了那淡淡的煙味

　　無數個夜，夜半驚醒

　　夢見他笑著叼著一支煙

　　吞云吐霧

　　原來的討厭變成了另一種碎碎念

　　說他們的相識，說他們共渡過的苦難日子

　　糊里糊涂的時候，常添上他的一碗飯

　　7

　　父親知母親膽小

　　生前囑咐――他去了后葬在后山

　　去年清明祭墳時，母親的手輕撫墳前的條條山石

　　我知道，那是父親的皺紋

　　我知道，她是捧著父親那清瘦的臉

　　手指梳理墳上的每一葉青草

　　我知道，那是父親的胡須

　　她才會捻了又捻

　　8

　　望著時聚時散的云朵

　　母親喃喃而語――

　　那多么像你父親吐出的煙圈

　　聚了又散了

　　榮兒，你說你爸還在抽煙嗎

　　我沉默很久――

　　他會抽吧！

　　煙會驅走陰雨霧霾

　　天空才那么晴朗

　　云朵才那么美麗

　　你看，你看

　　那云朵的金邊

　　多么像你曾繡過的云錦

　　母親的眉舒展開了

　　似乎又回到了過去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