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和桂花阿姨終于

　　找到一個好地方

　　在龐大如怪獸般的北京城

　　她們相見，在西單天橋上。

　　兩個白發老人，在川流不息的

　　西單天橋上，在各種打扮前衛的人群中

　　她們憑欄遠眺，用古老的家鄉話

　　回憶年少的時光。那時她們正是光潔的少女

　　那時她們在晉東南的一所衛校

　　那時學校已不再上課，她們

　　聽到最多的詞是武斗，造反

　　她們甩著漂亮的麻花辮提著漿糊桶

　　在街上貼大字報。她們在槍聲中膽戰心驚

　　又激情滿懷。紅二八和保皇派

　　她們并不清楚也并不深究二者的含義

　　她們只信奉一個人，那就是偉大領袖

　　她們跟隨串聯的隊伍一路無阻

　　來到首都北京，她們在世界最大的廣場上

　　眼淚汪汪被偉大領袖接見。此刻

　　她們就在距離那個廣場不到5公里的

　　西單天橋上，她們一定想起了那時的光榮

　　鮮亮的青春，或許還有不明的理想

　　而此刻，她們患有白內障，腰椎間盤突出

　　風濕性關節炎。她們數落著又擔憂著

　　和她們拌了幾十年嘴不讓她們省心的老伴

　　她們拖家帶口養大了兒女，又跟隨兒女

　　離開熟悉的家鄉，在巨大而孤獨的北京城

　　一個撫養孫子，一個撫養外孫女

　　她們用指關節腫大的手做完家務，送走孩子們

　　她們開始穿過潮流涌動的北京

　　一個向東，一個向西

　　趕到西單天橋，聊聊倏忽而過的60年

　　在人流密集與車流轟鳴的西單

　　有那么一個時刻她們沉默了

　　那也許是我的想象。陽光暖洋洋地

　　照在兩個老人的身上，照著她們眼中的

　　落寞還是哀傷。也許有一陣小風吹過

　　她們灰白的頭發朝一個方向飄揚，隨那漸次

　　轉暗的天色，消融于虛無

　　當我看著電腦心不在焉地聽母親

　　聊著她和桂花阿姨的相見

　　60年的風煙蒼茫，在高高的西單天橋上

　　密密充塞兩位白發老人滿目清揚的回望

　　那個景象，以閃電之勢

　　牢牢攫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