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枕頭

　　村俗的胡子被抻疼了

　　六十歲的老爺子

　　撇下滿堂兒女

　　抱著老伴留下的油膩的枕頭

　　又要娶個后老伴

　　兒女們急了

　　請來了瓜扯蔓、蔓扯瓜的親戚

　　磨破了嘴皮也撕破了臉皮

　　老爺子卻像吃了秤砣

　　自己重新貼上被撕碎的喜字

　　親手點炸了那串脆生生的鞭炮

　　以后的日子里

　　老爺子的屋檐上總刮掛著流言的冰霜

　　屋子里總是刮來刺心的寒流

　　后老伴抹著淚走了

　　剩下老爺子

　　對著三只油膩的枕頭

　　出神

　　街頭風景

　　一聲高叫

　　震得小村直打顫

　　兩片嘴唇、一只舌頭

　　能把豆腐嚼成鐵釘

　　釘你個滿臉滿身

　　習慣于指點人額頭的右手食指

　　已越發粗壯

　　晃一把菜刀

　　追得村長團團轉

　　人們光脊梁還淌汗的晌午

　　她一叉腰站成個

　　長滿雞皮疙瘩的冬天

　　驟然降下的霜雪

　　打蔫了滿街茂盛的歡笑

　　她收獲了幾顆滿足

　　剔著牙擺回家去

　　卻感到后背上隱隱作痛

　　修廟

　　幾十塊磚頭托著幾塊木板

　　搭成了課桌

　　墻角的蜘蛛網

　　昏暗幾十雙明亮的眼睛

　　咬碎了鉛筆頭

　　喊破了嗓子

　　讀爺爺奶奶們會說不會寫的

　　一、二、三

　　教室后面有一個大佛龕

　　供品常鮮香火不斷

　　一個孩子餓急了

　　抓了一個供果

　　被爺爺的煙袋鍋打破了頭

　　血水合著淚水流下

　　孩子咬破了嘴唇瞪著那

　　笑口常開的彌勒

　　后來爺爺奶奶們捏出了

　　縫在褲腰帶里的血汗錢

　　修成了一座帶飛檐的大廟

　　大廟落成的鞭炮聲中

　　教室轟然坍塌

　　人們似乎才恍然大悟

　　連忙沖過去

　　刨挖那些埋在土墻底下的

　　娃娃

　　老喜喪

　　一位老人走了

　　寂寞了

　　墻洞里游走的幾只老鼠

　　餓壞了

　　破羊皮襖里放牧的許多虱子

　　急壞了一群螞蟻

　　它們正商量著怎樣搬走

　　連老鼠都啃不動的

　　那半個窩頭

　　兒女們哭號著來了

　　抬來了上等的棺木

　　糊了一套漂亮的扎彩

　　樓房、電視、冰箱、空調應有盡有

　　親友們滿意極了

　　都說老人享了清福

　　然后就甩開腮幫子

　　消受豐盛的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