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鄉河崖村,在齊都鎮東北角的淄河岸邊,古時齊國故城大城城墻從村北迤邐西去,繞過東古城、田家莊、西古城村后,從齊國古城排水道口南去。如今古城墻已湮滅于流逝的歲月中,可我心中卻不斷勾勒出它的巍峨形象,讓我引為驕傲。

河崖頭村地勢高塽,東、北兩面緊靠淄河,西、南兩面有兩條深溝,河水充沛時,可引來河水作為村莊的屏障。古來淄河十年九澇,就是在枯水的冬春季節,也會有山泉從遙遠的發源地送來細流,為河海不擇細流作了一個小小注腳。夏秋常常下山水,就是我們說的洪水,每場山水,都要從上游卷下一些民房,帶走一些生命。我們村有“使(累)死龍王,淹不到河崖頭上”的俗話。相傳有一年下了山水,人蹲在河崖上,手里拿著一柄攤煎餅時舀磨糊子的勺子,一探手就能舀上水來。十幾丈高的懸崖呀!
我小的時候,我們隊長派工,說在西寨門集合,其實打我記事起,就沒見過寨門的模樣。父親約略指指那個方位,說,就是這里了。記得寨門外一條深溝,北通淄河,南與狼家溝(南溝)相接,溝內一大片楊樹,高可接天。溝地里有蛤蜊皮,很厚的那種,可以作化石寫字用,我們叫做面蛤蜊,到衛生室換針藥盒,把鉛筆放進去,上學時就不必擔心鉛筆尖被折斷了。我把面蛤蜊帶回家,父親說:“我們這里通海眼。”那片楊樹是我們的樂園,我們有個游戲,每人拿了一枚楊樹葉,兩個人把葉柄套起來拉扯,斷折者為輸。曾經,流蕩著多少歡呼雀躍和面紅耳赤!秋后,還可以摟起揚葉,收進葦筐里去,或者用針線穿起長長的一串,作攤煎餅或搟餅的燒柴,喚來父母的贊揚。
西溝,在整大寨田的年代,在人們“干到臘月二十九,吃了包子再下手”的沖動中整為了一片平地。八十年代末期,六十年代生人的那一茬到了結婚年齡,村里規劃了宅基地。再往西不遠,就是中國臨淄東周墓殉馬館,著名書畫家劉海粟題寫了“殉馬奇跡天下無”。這里,地下躺著為齊景公殉葬的600余匹戰馬,現在對外展出的是西南部發掘的106匹。我小的時候,記得這個墓挖出了很多石頭,我們隊就在不遠的崖頭上建了一個石灰窯。石灰窯原料的來源,一是把那些巨石破碎后送進窯坑,再是下河篩沙,把過出的石子運來。這個墓,是5號墓,既給我們村帶來了榮耀,又為村民帶來了實惠。在老百姓眼里,就是一把馬骨頭,可是考古人員挖掘時一把小鏟,一把笤帚,那個仔細,寶貝的什么似的,唯恐傷了筋骨。展廳建好后,天南地北的人都來看。更有中巴大巴拉來藍眼黃發的西方人,還有長相跟我們一樣的日本人、韓國人來看。從我們村頭一直通到辛(辛店)廣(廣饒)路的一條沙子路,修成了柏油路,我的鄉親們至少比新農村建設提前20年走上了“小康路”。
父親說,我們村原來不叫河崖頭,叫“人和寨”(這三個字是否這樣寫,待考)。他小的時候,寨門還在。我想,這個村名,更多的寄予了鄉親們的一種期望,就是全村老少抱成一團,和和氣氣過日子。
父親說,我們村的圍子墻,在臨淄鄉村沒有能比上的。圍子墻是兵荒馬亂年代,長毛子反的時候建造的。長毛子,是指洪秀全的隊伍,他們反清蓄發,所以這樣叫。按照官寫的歷史,洪秀全是要推翻滿清統治,解放人民的,所到之處應該莫不歡欣鼓舞,夾道歡迎。但我的祖先們卻不愿意得到“解放”,像防賊一樣防著他們。官寫的歷史一旦上溯到我們揭過的一頁,現實總是比歷史所表述的要殘酷。我們村面臨的困境,就是打圍子墻防賊。這樣的事情,經過聚眾商議,議定大戶出錢出資,各家各戶出工。村里的幾個大戶為你多我少爭執不下的時候,有個大戶出來表態:“我修三面子,你們修一面子。”在場的人一驚,險些把眼珠子掉出來。在他們眼里,這個戶一向不肯拋頭露面,節儉以至于吝嗇。村里逢年過節請戲班子,讓全村人樂呵幾天,照樣是大戶掏錢,無論誰到他家募資,照樣是吃閉門羹。碰了一鼻子灰的人發下一句狠話:“你們家別看。”主人氣定神閑:“我們不看。”他自己不看,他也約束住兒女,還有長工、短工。在村人的心目中,他是個守財奴、鐵公雞,一毛不拔。關鍵時候,他一下子扭轉了闔莊人的看法。長毛子攻打我們村的時候,高高的圍墻固若金湯,加上鄉親們動用了打鍋鐵的抬槍,敵人攻不下來,只好繞道走開。
河崖頭是形勝之地。在村子的西北角,曾有一個道觀修真觀。這個觀是“斗子”建筑,面額掛了“李良重修”的牌匾。大殿頂部屋脊上當間一個寶瓶,藍色的,晴日藍光熒熒,耀人眼目,不幸流失于日寇入侵的年代。修真觀東面是淄河,觀前一道溝,名為觀溝(農業社時期,這個名字被鄉親們作為地片的名字,用起來易于表達。),河邊有數眼清泉,常年有水,清波瀲滟。其中有一眼泉馬蹄模樣,有兩個笸籮大小,稱為馬蹄泉。觀里雖然有一眼水井,卻把馬蹄泉作為飲用水源。修真觀里有個果樓,是登高望遠的地方。站在頂端,晴日,往南可以看到二十里外的牛山。向北,如果運氣好的話,興許能看到泄柳店洼地上空的樓宇鬧市。旱地上也有海市蜃樓,不知誰能解釋通。我讀過蒲松齡先生的《山市》,“信其有”的成份在心中占了上游。也許,我的父老們所說不虛。據說淄河邊有九寺十八觀,現在的“大夫觀”,它的命名不知確否與道觀有聯系。這些觀中,唯修真觀與皇家有干連,據說有堪輿家認定這里隱隱有天子氣,而保住皇家世世坐牢龍椅的辦法,就是建一座道觀把帝王氣鎮壓下去。修真觀如果不是毀于民國年間的拆觀興學,能保存到今天,會把今天的一些仿古景點或人造文物踩在腳底下!
我們河崖頭的姓氏不多,大體有王、薛、耿、張、趙、劉、榮、徐等(不含嫁到這里的女人的姓氏)。相傳我們村前頭還有楊家莊,但從我記事起,我們村里就沒有楊姓,說是村前那條溝名曰“狼家溝”,狼吃羊,我們村不發姓楊的人,楊姓逐漸沒落,剩下幾戶避走他鄉。我曾十分聰明地說:把那條溝的名字改了不就得了。老人們說,那不行,天星照著呢!我們村是元末明初立莊,為張氏、趙氏所立,距今有近600年歷史。父親說,我們王氏是洪武年間,由河北棗強縣遷來的,王孔、王覺兄弟二人挑著花簍筐,筐里挑著孩子衣食,身后跟著老婆,逃荒過來。他們一個在河崖村住下,一個卜居于崖付莊。現在我們王姓成為村里的大戶,原來立莊的幾戶人煙不旺。據說,是讓朱元璋一口封死的。朱元璋小時候討飯,在山東當過放牛郎,把牛頭牛尾巴掖在山縫里,牛肉燒熟跟伙伴們分吃了,向戶主說牛鉆進山縫里被擠住了。戶主一拽牛尾巴,牛“哞哞”叫。這個神乎其神的故事,至今還在坊間流傳。討飯花子坐了金鑾殿,摸老底的山東人自然不服。朱元璋為了堵塞民口,發出了“收殺山東”的指令。大將常遇春、胡大海屠戮山東,所過之處,片瓦無存。他們殺上半天,站到高處,看到哪里還有炊煙,再過去殺,直殺得僥幸活下來的戶不敢舉火做飯。朱元璋說:剩下些坐地戶,成不了什么氣候了。
我特意翻了民國二十二年(1934年)重修的《王氏族譜》,前面有十五世孫王本厚為光緒三十二年重修族譜寫的序:“近代以來,東省人民一摧殘于金人之蹂躪,再流離于元末之兵燹(xian),民之土著者益希……余王氏原籍河南,于明洪武間奉官文遷徙,發自彰德,分自棗強,著籍于壽光王皋,卜居于臨淄城東北河崖頭莊,由是分支而東古城、而土橋、而曹村、蓬科、泄柳店十數村莊,不盡枚舉。然而王皋以前則未易辨矣;彰德之上,尤莫之詳矣。”我翻看族譜,我們的始遷祖是王欽,下又分為四支,沒有找到王孔,王覺的名字。父親的口述與族譜的記載不合卯榫,想分出一個真確是困難的。還是讓它們互文,作為我對故鄉的放大與向往吧。我們的二氏祖墳就在楊家莊東頭,文革前被平掉,附近住的一戶人家后來做了大隊衛生室。倘若二氏祖墳保留下來,今天一定會有王氏后裔從四面八方趕來祭祖。
我們村以王姓居多,所以老人們說是“父子莊園”。鄉親們也就一團和氣的過著日子,喝著淄河水,吃著地里打的糧食,過著太平日子。到了1976年淄河斷流后,靈秀水地就變得一天天蒼涼了。
我沒有混出個好樣,屬于“白丁”布衣一類,既沒有光宗耀祖的能力,也不能為鄉親們做些有益之事。但如果有人問起我,我會面無愧色地說:“我是河崖頭莊人。”河崖是我的出生地,我想,將來我終會回來。所以,我會拍著胸脯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沒有掠家鄉之美的意思呢?兒女說母親好,有什么錯?水有源頭,樹有根系,這是我們無法改變的。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meiwen/sanwen/969284.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