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長江之畔,遙望何圩。

兒子在很小的時候我問他,老家在哪里?兒子眨了眨眼睛,然后一挺胸脯,大聲流利地朗誦:老家在泗洪縣魏營鄉前營大隊何圩小隊。
老家在哪里?老家在泗洪縣魏營鄉前營大隊何圩小隊。這句話的專利權屬于我父親。我小時候他教我這樣說。我生了兒子后我又教給兒子如是說。這看似一個疑問句,實際上是由兩人合說的一個陳述句。慢慢地,何圩這個地名被刻進了我父親下一代人的骨子里。我想,以后我的兒子同樣會問他的兒子,他的兒子還會繼續問下去——老家在哪里?老家在泗洪縣魏營鄉前營大隊何圩小隊。
這句話將會成為我宿松朱氏族人世世代代的兒歌。如果將這句兒歌再發揮一下——何圩,你是我們的根,你令我們感動,你是我們心中的歌,血脈的魂,甜美的夢,牽掛的情!
說起何圩,這個地方名不見經傳,就連縣以上的地圖上都沒有標點,是我們蘇北地區非常落后的地方。我第一次去何圩是一九七九年,大約是冬季。一到何圩,我仿佛穿越了時光的邃道,突然走進了遠古時代的一個原始部落——低矮的泥土草房,路上牛糞羊糞隨處可見,臟得鬧心;蒼黃的天空下飛來一群麻雀,嘰嘰喳喳的,像是饑餓的吵鬧;村里沒有一棵長得象樣的樹,都是瘦瘦小小的那種,不是駝背就是彎腰……
生在長江之畔、身居靈山秀水鄉的我,看慣了層巒疊翠、潺潺流水,突然來到何圩,我感覺很不適應。一眼望去,何圩有著揪心的殘破,傷心的貧寒。
然而,這是一塊熱土,是一塊神奇的土地,她有豐厚的文化,有神奇的傳說,有鮮為人知的故事。
古代,何圩是何姓宗族居住地,村中有十幾戶人家。何氏家族為防盜匪,“環村修一壕溝,寬丈余,深數丈,溝植蘆葦”何圩一名由此得來。村之東南有一老井塘,常年泉水不斷,波光瀲滟。村的西面有一個深坑叫龍溝洼。相傳古代有一條青龍觸犯天條,玉帝大怒,對其處以雷刑,青龍被雷擊后墜落何圩村西形成一坑。村中有兩口井,曰:東井西井。兩井相距僅五十米,東井水質清洌,但煮沸都不能飲用;而西井水如泉水一樣的甘甜。這是一個奇怪的現象,兩井相距這么近,而水質卻大不相同,要想揭開謎底,可能要請地質專家解析,或請趙忠祥來講“探索發現”。誰料,某年夏汛暴雨揭開了此井的神秘面紗,水沖出了大量的陶罐、人獸骨。文革后期,東井被發掘。據專家說,此井系古代人的舊址遺跡。原來何圩這片神奇的土地,還蘊含著古老的文明!村里的奇事很多,相傳大清康雍時期,老井塘突然發怒,泉水噴涌數丈,之后,何氏族人被洪水沖入下游不知所蹤,村中僅剩一家孤兒寡母。雙溝紫陽堂九世祖大英公(孝廉科舉大人)經商途此地歇腳。他了解到村中的情況后,應寡婦的要求,以兩斗碎銀從寡婦手中買得何圩方圓幾里之地。他說,先交押金碎銀一斗,另一斗容日后再付。誰知這位寡婦收到一斗碎銀后就帶著孩子去向不明,從此再也沒有回來。真相往往撲朔迷離,這位寡婦還有一斗碎銀沒收就不知所蹤,應收的錢不要,這于情于理都無法說通。這一迷離現象,讓人聯想起老井塘為什么突然發怒的事來——難道是何圩的土地易主?何圩的地勢很高,一般沒有水災,這水災難道是上天的安排?難道孤兒寡母是由神仙變化的?如果不是,那他們為什么沒有被洪水沖走?當然這是一種猜測,是一種臆想,往往解釋不清的問題喜歡用猜測和臆想來解釋,成為了一種不是解釋的解釋。大英公為守誠信,許多年都沒讓他的子孫來到何圩定居,一直到乾隆年間才讓其長孫墩讓公到何圩落戶。大英公生前反復囑其子孫,要世世代代記得欠何姓人家一斗碎銀,何家什么時候來要了,就要什么時候給,不得拖欠,更不能不給。由于何家一直沒有人來要這一斗碎銀,因此村里的長輩們一直不同意更改莊名,故,何圩莊名一直沿用至今。
自墩讓公遷居何圩以來,朱氏族人在此生生息息達三百余年,現連于此發脈移居外地的人口一同計算,達八百之眾。悠悠三百年,何圩這塊福地沒給朱氏族人帶來任何大的災難。只有一九四零年,為防日寇燒殺搶掠,族人們加修村圩,由朱金門率眾在村東村西各修了一座炮樓。為了民族的大義,金川公有寧死不做亡國奴不做漢奸的家訓,他號召族人們精誠團結,一致抗日。抗日中有族人死于日寇的屠刀和鐵蹄之下,位川公在抗日中犧牲,被授予革命烈士。巾幗不讓須眉,婦救會主席月瑛,挺身前線,成為抗日英模。勇祥公為抗日貢獻了自己的一切力量。為民族的解放,迪祥公在解放泗陽時壯烈犧牲;澤饒公在土地革命時犧牲。忠義一曲壯懷激烈,藍天碧水慰英魂。洪澤湖的濤聲不絕,像頌歌,又像一款深情的悲咽。
和平年代,族人們在此讀耕勞作,耕紜風雅,播種文明。族中有傳世之寶——《晦安公家訓》家訓濃縮了傳統文化的精華,用幾個字概括:慈、仁、忠、敬、和、柔、禮、信、義、德、寬、嚴、恤。家訓規定了族人為人處世的準則。其中家訓有規定,“遵重合議意見”這部古訓,居然有民主集中的現代理念。在家族文化的熏陶下,我朱氏家風純樸,族人識大統,知禮儀,按輩排序,其遺風流韻,被遠近村莊廣為稱道。目前,村里尚存兩處文化遺存,一是“孝貞烈”陳老夫人的貞節牌坊;二是貴川公的孝母陵。這里特別提及陳老夫人的貞烈牌坊——陳老夫人出身名門,知書達禮,但未嫁夫亡。陳老太爺想為她擇婿重配,而她執意不肯。之后,她帶來兩個女傭穿孝衣素服來到夫家。她一生為亡夫堅守貞操,孝敬公婆,和睦鄰里,其德其貞其孝,感動了十里八鄉,感動了州府,清光緒二十三年,朝庭為她立貞烈牌坊予以表彰。
何圩朱氏出身名門望族,始祖朱鑒官封金吾將軍、錦衣衛都指揮使,在明朝輔佐明太祖,位高權重。購買何圩土地的九世祖大英公為大清孝廉科舉大人。何圩始祖墩讓公系國學生(秀才)他的兩個兒子苞公芳公均系國學生。由此可見,何圩朱氏不僅是將門之后,又是書香世家。小小的村莊,人才輩出,歷代最出名的文人墨客和專家學者有:大清秀才金川公,他才高八斗,學富五車,鄉試榮登泗州文榜之首;永斌,著名書畫家,曾獲“中國當代書畫百杰藝術家、中國當代書畫名家、中國實力派書畫家、中國當代優秀書畫家”等榮譽稱號,作品多次獲國家金獎、銀獎、一等獎;澤竣,安徽省書法家協會會員;永生,宿遷市優秀教師;浩然,交通運輸工程博士,現在江蘇省交通科學研究院任職。
何圩的傳奇說不盡,何圩的驕傲數不清。何圩人杰地靈,傳奇的何圩啊,你在族人心目中永遠是傳奇。
于在長江之畔遙望何圩,我思潮涌動,萬千感慨——
沒有何圩哪有我?沒有何圩哪有我宿松的朱氏族人?樹高千丈葉思根,不論我身居何地、游走何方,但心系何圩,情系何圩。何圩,我的血脈中有你的顏色,我的心中澎湃著你的聲音。
于長江之畔遙望何圩。我看到了何圩的花生飽滿,玉米金黃,聞到了小麥飄香。看到了晨曦中晚霞里,何圩升騰的裊裊炊煙,微風把炊煙扯得絲絲縷縷,東一塊西一塊地懸掛于天空之下,玉米稀飯小麥餅的香味,陡然喚醒了我味蕾的記憶,好香!看到老人們綻開幸福的笑臉,閱歷深深的皺紋里填充的是甜蜜。我看到了牛在低頭吃草,羊在咩咩地歡叫。聽到了娃娃的笑聲,笑聲中有乳香的味道。聽到了小伙子和姑娘們的歌聲,歌聲沿著鄉間的小道迤邐而來……
何圩目前雖然欠發達,平均生活水平較低,但兒不嫌母丑,犬不嫌家窮,我固執地認為,何圩的落后和貧窮,與何圩這塊熱土無關,與朱氏族人無關,貧窮的根源多與歷史的因素有關,與地理位置有關,與決策者的圈圈點點有關,與政府的重視程度有關。
然而,何圩并不窮!何圩有朱氏先人們的精神財富。精神才是無價之寶,物質富有不及精神富有,硬件好不及軟件強。
為挖掘家族精神,在宗親澤霞、澤霜、澤兵、永好、永庭的大力協助下,宗親飛來膽識過人,經幾年的努力,已將家譜整理完稿。家譜是不可估量的財富,是家族倔起的葵花寶典,是族人的精神典籍。
遺憾的是,何圩莊不久將要面臨政府拆遷。村莊將要淡出歷史,走進歷史記憶的內存。
然而,何圩這塊熱土會與天地共存,永遠存在族人的心中——那里有先人們矯健的身影,勤勞的腳印,嘹亮的歌聲,不朽的精神;她是一片郁郁蔥蔥的森林,她是金黃的田野,她是東方的地平線,希望永遠會從那兒升起。
記憶會在歲月中老去,而何圩在族人的記憶中將會永遠年輕。
我于在長江之畔遙望何圩。何圩,我用心靈呼喚你,我把聲音調到最磁性的檔位——何圩,我愛你,我會永遠記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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