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漸轉涼,秋的韻味,在一樹樹丹桂沁人心脾的馨香中,在一簇簇野菊花耐人尋味的纖薄中,在田野一片金黃隨風起伏的稻浪中,散發出迷人的魅力,卻又不是如何張揚,有點兒不露聲色,就像是一個身著旗袍的女子,從容自若地款款行來,那份輕柔呈現出的風姿綽約,足以讓人生出許多的瑕想。

秋風薄涼,秋意盎然!在一份悠閑的日子里,總會有一些已成過往的記憶,從歲月的枝頭隨風飄落,做了生命綻放的詩箋。
人的一生中,經歷過許許多多的事,有的,不過是過眼云煙,了無痕跡,有的,卻在生命的歷程中,留下了清昕的印跡,即便過去了若干年,每每想起,總會觸動心中那根弦,奏響美妙的旋律。
在平壩這個小地方,有一種茶,特別的平凡,特別的普通。這種茶,要涼著喝,方能顯示其獨特的味道。因味微微地帶一點兒苦,本地人稱其為苦茶。
苦茶的茶樹,全都是野生的,是山坡上自生自滅的一種灌木。唯其平凡,唯其普通,便有著旺盛的生命力,就像那“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野草,生生不息地蓬勃在山野間。
苦茶制作的方法,也是極為簡單。將山嶺上砍割來的苦茶灌木,連枝帶葉地截為寸許長的小節,用沸水煮一煮,撈起來,晾曬干了,就成了看上去透著油亮的苦茶。因其形狀枝葉雜陳,本地人又給了它一個別號,叫棒棒茶。
近些年,世面上有一種茶漸漸流行,因為有降低血壓的功效,很受一些熱衷于保健人士的追捧,在茶的大家庭里,也占有一席之地。這種茶包裝精美,茶葉形色也很精致,乍一看同綠茶中的毛尖毫無二樣。這種能降血壓的茶,被稱為苦丁茶。
我對茶的認識,歷來都是極為粗淺,因此也不知這苦丁茶,是野生的呢還是栽種的?也不知是不是,就是我們這地方的苦茶?不過在我看來,即使是,差別也是挺大的。一個已登大雅之堂,另一個卻土得掉渣。好比同樣是人,一個衣著華美,光鮮靚麗,另一個則衣著簡樸,土頭土腦。但光憑外表,是不能判定孰高孰低的。作為本地人,我還是比較推崇棒棒茶的。
我對苦茶的這份恭唯,來自于很多年前,少年時期的一段經歷。經過這么多年歲月風雨的淘洗,這段經歷依然閃耀著珍珠般的光澤,顯得是那么彌足珍貴。
四十多年前,平壩還只是一個很小的縣城??h城只有四條街道,分為東南西北四街。小城南北稍平,東西兩街則是西高東低,這從兩個地名就可知端倪。西街的盡頭,是平壩城的最高處,地名叫西門坡。東街的起點處,地名叫孫家坡。當時的縣城,街道是石頭砌成的,年辰久遠,已被人踩的光滑溜凈。街上的房屋,都是磚木結構,多為老屋,有些墻壁已是苔蘚斑駁、破敗不堪。
那時候,整個國家都飄搖在文化革命的洪流中,生活物資極為匱乏。城鎮居民的油鹽柴米,全都憑票供應。當時有人家添丁進口,娃娃就有取名為米票、布票的,由此可見這些物品的寶貴。農民兄弟沒有這些好處,他們的生活必需品,除了土地所出,只有以物易物,互通有無一途。于是,趕場便成了他們最喜歡做的一件事。
縣城趕場的日子,是星期天。一逢場天,場壩上人頭攢動,熙熙攘攘,牛馬豬羊,木器竹器,雞鴨魚鵝,大米包谷,小貓小狗,雞蛋鴨蛋,黃豆花豆,鐵鍋砂鍋,牙膏肥皂,針頭線腦,買的賣的,都在烈日下釘著擠著,經受著汗流夾背的熏陶。那時候,一碗涼茶,無疑是這場天,人人都喜愛的飲料。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我的家庭就像一只殘破的小船,在生活的海洋里苦苦掙扎。文革一開始,父親便從一名光榮的園丁,變成了“歷史反革命“被打翻在地,失去了全家人賴以安身立命的工資,失去了他每月二十五斤的糧食指標。從六七年到七六年這十年里,父親一邊做著各種艱辛的小工,一邊堅持不懈地上訪。如此的背景下,我們家的生活可想而知。吃了上頓沒下頓,是我們家日子的真實寫照。作為這種家庭的孩子,找點兒事做,掙點兒錢幫補家用,就成了腦子里無時不想的問題。
賣涼茶,就是我在場壩上閑逛時,發現的找錢門路。想想呵,一角錢的苦茶葉,加一副水桶,兩個土碗,就是賣涼茶的全部投資。土碗是現成的,水桶也是現成的,其實就投資一角錢買苦茶。如此劃算,這應該是個生財的事情。
到了趕場天,我早早地就起來了。我用銻鍋將水燒開,將頭天買來的苦茶,傾倒在鍋里熬,待茶水變成了暗紅色,便舀到木桶里,讓茶水慢慢涼。
因為鍋小,我燒了六鍋,才湊成兩大半桶涼茶。我試了試,免強能挑起來。那時的我,也就十二、三歲,挑大半桶水,已經是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了。
在頭十點鐘的太陽下,我歇了四憩,才把涼茶挑到場壩上。肩膀上壓著沉重的擔子,腦子里迴響著毛主席的話: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毛主席說青年人是早晨的太陽,朝氣蓬勃!我不知道有沒有朝氣,能不能蓬勃?但有一點我很清楚,賣不賣得掉這兩半桶涼茶,對我來說關系很大。
我在場壩的邊上,緊挨著賣糧食的地方,放下了擔子。我把兩只水桶挪到一起,就開始了我的涼茶生意。
天氣十分地好。雖是初秋,但卻是萬里藍天,太陽已明晃晃的像一面鏡子,將它的熱情傾注在大地上。
在我眼里,沒有比這更美的景色!何況還沒有風,一絲絲風都沒有。細密的汗珠兒,不停地從額頭上往下流淌,稍不注意就流進眼角,咬得眼睛很痛。這種天氣,口干舌燥是難免的。嘴巴干了,會不想水喝嗎!看著不遠處那些忙于買或賣的人,看著他們不時地掏出手巾,揩掉臉上熱辣的汗水,笑容忍不住從我臉上爬了出來。涼茶涼茶,一分錢一頓!賣涼茶的吆喝詞兒,極順溜地從我嘴里嘣了出來。
終于,一個左手拎著一根麻繩,右手往臉上抹著汗的漢子,在我的涼茶桶前停下,向我遞過來一分硬幣。我趕緊從水桶里舀起一碗涼茶,遞給這個滿身燥熱的漢子,看著漢子咕咚咕咚灌茶的樣子,心頭舒服極了,一半為他,一半為我。
有人說,有一就有二,一的作用,就是接二連三。于是,漢子的后面,喝涼茶的人便接二連三起來。一碗又一碗,一碗又一碗,水桶里的涼茶漸喝漸少,荷包里的硬幣漸積漸多。我的一張小臉上,黃豆大的汗珠子滾在掩不住的笑容里,簡直愜意極了。
太陽當頂的時候,我把桶底的涼茶倒在土碗里。倒干了桶底,也只得到半碗??粗凉u漸稀疏的場壩,看著仍在場壩上做著營生的人們,我端起那碩果僅存的半碗涼茶,像品酒一般,慢慢地品咂那微微的苦,品咂著那苦褪盡后,慢慢而來的微微的甘甜……
那兩桶涼茶,到底賣了多少錢,因為時間久遠,至今是記不得了。只記得,在我把那些沾滿汗水的硬幣,從荷包里抓給母親時,母親什么也沒問,什么也沒說,但母親的眼角,明顯是濕潤了。
幾十年過去,小城已不復往昔的模樣。近些年,小城像一條春蠶,大口大口地啃食著周邊的沃土,不斷地胖大起來。光溜溜的青石街道,早已蹤影全無,取而代之的是瀝青路面。寬闊的新街道,支撐著小城向四方擴展。早些年熱鬧嘈雜的場壩,也被房地產開發商的挖掘機,刨得支離破碎,蹤影全無。
小城的場天依舊,趕場的習慣依舊,但場壩已永遠地死去了。場天的買與賣,散漫在小城的大街小巷。擁擠的人群,堵得小城幾乎喘不過氣來。趕場的人,若是渴了,會掏錢買一瓶礦泉水,亨受干凈與衛生。一分錢一頓的涼茶,再也回不來了。
生活似乎已美好起來,可這美好的生活,會不會留下美好的回憶,實在讓人難以預料。有些東西,真的很難說清。
比起苦茶來,我更愛喝的,是綠茶。幾十年前賣涼茶的那個時候,年少的我是什么茶都不喝的。渴了,一頓冷水,爽到心底。喝茶是后來的事,細想起來,多半也是為了文雅,只不過慢慢慣了而已。要說品味,也是云遮霧罩,說不出個子丑寅卯的。涼茶的事,本以為已經忘記。偶有一日,在一小店吃飯,店家泡的那壺茶,恰巧就是苦茶。喝著那入口微苦、稍后回甜的茶水,心中的那根弦,一下子顫動起來。一分錢一頓的涼茶啊!那份久遠的記憶,埋藏在心底這么多年,像老酒一樣醇美。那些久遠的曰子,也像苦茶一樣,令人說不清那份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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