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鞭梢兒,一鞭兒又一鞭的把那些貪長的莊稼向成熟趕。當時令沉重的跌進寒露的日子以后,早以收拾凈盡,像大抹布抹出的大谷場,在還算暖暖的秋陽照耀下,就等黃燦燦的谷子收倒在鐮下,垛上這里的谷場。

當地有一句農諺,說的是秋風糜子不得熟,寒露谷子等不得。意即秋風季節,割糜子尚早,但谷子等不到寒露,就要收獲。
果然,沒過的幾天,那對面河坪上的谷場四周,像垛城墻一般,圈起來了高過人頭的一垛谷子,一直從場的這頭開始,沿場畔垛到了場的那一頭。
細細吹過溝道的風里,多了種陳陳的谷葉香味。香味挑起了那些兔兒一般歡實的碎腦娃娃的欲望,因為他們尋到了一處好藏貓貓的地方。香味也蠱惑了那些豬啊牛啊的貪吃器官,因為它們可以把那兒當作最好的草料場。只是娃娃們的愿望不好實現,豬啊牛啊,也望著場,干瞪著倆眼。因為,隊長珠珠早就安排了黑豆老李看場。那些娃娃一進了場,黑豆老李就會連吼帶罵趕出場來。
我們那時最渴望的是打頭一場谷。因為頭場谷打畢,就有軟呵呵香噴噴的炸油糕吃。
當無數雙耳朵里聽到場里有鍘刀鍘谷的聲響,無數雙眼里看到谷穗垛高的小山,躺到場的中央時,人們期盼已久的好事就到了。按當地慣例,打頭場谷時,要祭祀那打谷場,名曰謝場。那時候,所有辛苦一年的社員,便可解褲帶放肚皮的美美吃上一頓,形如會餐。所有村中小孩,都可人人吃到倆片謝場糕。
當麥魚兒一蹦一跳地把這消息告訴我以后,對我已經不成什么新聞。因為,上那學校土廁所時,油瓶兒已經一五一十全告訴了我。我還知道,糕是把兒娘的和苗存善家一塊炸的,青菜土豆和粉條作的燴菜,是檔兒娘的做的。只是,咋么說呢?我聽到這消息時,心下有些不安和犯難,一是父親給隊上放羊,不在場上,我總覺的自己沒理失勢,再是,母親一定要我開口給妹妹也要倆片糕,我膽小,怕人家不給。
我心里嘀咕著,如要不到妹妹的一份,我情愿把自己的一份讓給妹妹。
放學下坡后,孩子們不再有路隊紀律的約束了,撒籽一般順溝向前奔。沒多少時間各各跑回了自己家里。
沒趕上進門,母親攔門接過我布做的書包。要我快去場上,她說見苗存善端了滿滿一盤子糕,去了打谷場了。說話間,還塞給我一張包糕的油紙兒。別笑人在意那倆片糕,在哪個年代,吞糠咽菜的,誰家都一年吃不了倆次糕。
打谷場上,再也沒揚場簸谷子的人了。只有凈爽爽的一大堆谷子,堆在場地中央,旁邊是大的斗小的升子。所有的槤枷和叉子掃帚,歸到場的邊上。打谷的社員三三倆倆,各自啦話。隊長珠珠雙手叉腰,叫來老農何啷啷,看那谷垛,測算打多少谷子。谷場里,只有娃娃奔跑時,帶起一陣風,惹得那些不安分的糠皮,跟著人一塊舞蹈。
我揣著忐忑不安的心,等人家典酒,上完供品,謝完了場。便揣揣的走到苗存善身邊,等待他給糕。不知是母親安頓過,還是苗存善細心,我得到了倆份。手捏了油紙包,直往家奔。恨不得一步回家,把糕交給媽媽。然后,聽媽媽高興的說;我兒大了,頂點事了。
只是,打谷場上不讓女人去。說女人進場,會少打谷子的,這讓我為媽媽,還有和她一樣的女社員抱屈。
年輪一圈兒一圈兒把人向老年趕的同時,人世間的一切,也在不聲不響里發生了改變。集體的農業社解體,連那搭載童年記憶的謝場糕,再也吃不到了。
我只能在時間的這一頭,回望那逝去的童年,還有童年里不能再復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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