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總愛纏著我讓給她講我童年的趣事。事實上那寂寞、單調、讓人孤獨無依的生活往往使我顫栗,以至于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拒絕回憶。可那些林林總總的往事,卻常常象春野里的青草,在不經意間長成茂密的一片,根子深深地扎在記憶里。

我的童年是在北方一個破敗的小鎮上度過的,父親在那里任地方行政長官。貧瘠的歲月里,媽媽總是設法讓我們穿得得體一些。我的玩伴卻是那些衣衫襤褸的農家娃娃,他們純樸而又愚鈍。我們整天奔跑在野地里,天高地闊我們卻很渺小。我常常坐在夕陽下的田埂上望著嘩嘩的楊樹林發呆。春天來了,河水在很遠的地方默默地流著。我的思緒卻總在逆光的地方閃爍,比如一條藍底白花的裙子,比如一輛有著巨大輪子的卡車馱著我們遠遠逃離這卑瑣破敗的小城。我總是渴望過一種非凡的日子。童年的心理盛滿了憂傷,早熟的心事常常在夜晚把枕頭濡濕。
我出生在一九六五年那個青黃不接的歲月里,據母親講因懷我的時候營養不良,生下我時,只有三斤多重,象一只貓一樣,可以裝進父親那寬大的鞋子里。在隨后的幾年里我一直長得很慢,但是對書本與生俱來的喜歡卻迅速超過對食物的欲望。兩個加在一起大我五歲的哥哥在放學后用粉筆、毛筆把所有的院墻和家俱涂滿字畫。因此,這直接刺激了我對漢字的親切感,五歲時我就能翻看父親的報紙,把能找來的幾個小人書讀得倒背如流。
我的姨父母都是五十年代的高材生,那個時代荒置了他們的才智,但他們擁有的大量藏書卻滋養著我們兄妹。說來讓人難以置信,很多中外名著諸如《紅樓夢》、《青春之歌》、《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我都是在小學三年級以前似懂非懂的啃完的,這是那個時代畸形的產物。我們幾乎沒有在課堂里受過正規教育,我們的教材都是手上有著厚繭的農民編寫的。學生們最熟的課文是“毛主席萬歲!共產黨萬歲!我愛北京天安門!”在一片呼嚎聲里,我獨自坐在墻角,把一本本磚頭一樣的書吃進肚子里。保爾柯察金那凍裂的傷口和冬妮婭厚厚的皮大衣,象一幕話劇在那失眠透著寒風的教室上演。
我的女兒會玩玩具之后,買玩具幾乎成了我的僻好,以至于她的房間成了玩具超市,而且還得不斷地向外清理。其實這玩具多半是買給我殘缺的童年的。六歲時,我們家和一對南方下放的知識分子夫婦處鄰居。盡管他們家的生活也一樣地拮據,但偶爾會有包裹從一個叫南京的神秘的地方寄來,有布娃娃、小汽車、還有一些乳膏干、奶糖之類的東西分給他們的三個女兒。那些洋里洋氣的東西讓我們驚羨得眼睛發綠,也成為童年遺憾的淵源。唯一讓我得到彌補的,是我的小哥哥會用黃泥制作許多有輪的小汽車、駁殼槍,還有各式各樣的“餅干”。但實際我們吃到的餅干,把它稱為面餅更恰如其分。糖塊也只有一種用紅薯熬制的硬黑的小方塊。我常常偷一些媽媽裝在瓶子里的白糖當零食,偶爾吃到一次牛肉,我們就切一塊放在口袋里,一絲一絲地撕著吃,那味道實在好極了。我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哥哥找來一些小玻璃塊涂上色彩和人物,用手燈照在墻上,一幕幻燈劇就在他們不倫不類的解說中上演了,有時候豬八戒還沒下臺,一個眉目不怎么清晰的解放軍戰士就上了場。他們除了開電影公司,還辦了報紙,不過發行量僅限于我們三個。大哥寫發刊詞,然后就抄上一些三句半對口詞之類,二哥負責畫插圖。最燦爛的一次,我那別出心裁的哥哥用一張大牛皮紙給我做了一條帶折的長裙子,讓我穿上在屋子里飄飄欲仙,稀里嘩啦地繞圈子,他們前仰后合地評價著。但我喜歡這裙子,放了很長時間。我們還在門前的空地上種上甜瓜和花生,在等待成熟的日子里,常常使我夜不能寐。
爸和媽總是無休止地開會,整晚整晚地把我們扔在家里。記憶里媽媽除了讓我們吃飽穿暖之外,從沒有時間愛撫過我們,因而今天做了母親的我也不會和女兒親昵,我的記憶里的母女程式根深蒂固地影響著我,盡管母親極愛我們而我也極愛女兒。那時最讓我們兄妹頭疼的莫過于那個姍姍來遲的小妹。爸媽去開會,留下一群驚魂甫定的小孩子,還要照管一個更小的娃娃。大哥圍上媽媽的頭巾背對著我們,小妹以為是媽媽,就會有片刻的安靜,但一旦東窗事發就會有更兇的哭聲。氣極了的時候我們便把媽媽洗衣用的大木盆反扣在地上,讓她站上去,一邊敲打木盆一邊開批斗會,盡數她哭鬧的無理。小妹常常在驚嚇里合上困倦的眼。直到媽媽回來,我們才能像解放了似的逃回自己暖和的被窩。一邊聽窗外呼呼的風聲,一邊聽媽媽納鞋底子抽拉繩子的刺啦聲。在這輝煌的樂章里,媽媽的身影被照在墻壁上,那樣神圣,又那樣溫暖。
我從十二、三歲就開始夢想著走出去。北京和南京在我心目中無疑于圣殿一樣。但79年的高考,我只是考到了一個小城市讀讀中專,83年又考進省城讀了大學。到北京讀大學的渴望,就只能成為我心中永遠的遺憾和夢想。
我的愛情幾乎是在我措手不及的時候猝然而至,使我迅速成了她溫柔的俘虜。據說十七八歲的我曾經美麗飄逸,但我一天到晚都沉浸在書中的故事里,我對所謂戀愛的說法漠然而視。我覺得既很抽象離我又很遙遠,我心中的愛人絕對不是個天天敲著飯盆往食堂跑的人。他英俊、溫情、善解人意,他那漂亮的文筆和優雅的談吐,就該象書中描繪的那樣。就在這時,那個鼻梁上架著黑框眼鏡的獵手終于出現了。我在他的箭矢面前馬上失去了方向。我們開始書信來往,甜言蜜語、唇槍舌劍,經過六年的征伐,書信達數千封,百分之百的紙上談兵。一直到現在,我們還習慣于書信交流,它的最大優越性表現在生氣的時候,一頁稿紙往往正面是我的勸降條件,背面是他的答辯和懺悔,從不需要別人調停。
十七八歲我就開始發表一些小小說之類的東西,辭藻華麗,內容空洞,充滿幻想。被遠遠近近的人們譽為才女。事實上我身上存在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自卑,從小學到大學我從沒認為自己優秀過。不善言詞不諳世事,羞于拋頭露面,眾人面前往往辭不達意,常常面對自己的內心一遍一遍地清理是否做錯或說錯什么。對例假這種事我也會惴惴不安。后來我把這些講給丈夫聽,他說這大約與我童年時父親常常受到迫害,全家人受壓抑有關,也可能與我七歲時無意中劃破報紙上領袖的頭象,嚇得發了一場大燒有關。但是,他總結說,腦子與白癡相比,還有相當長一段距離,這完全可以從馴化他的手段上看出來。
三個月丈夫從歐洲回來,給我帶回一件溫軟的皮大衣。在紙裙子和皮大衣之間,我已經深深淺淺地走過近三十個年頭,眼淚與微笑,光榮與夢想,所有的日子就象一柱燃燒的香火,光明的后邊就是灰燼。在熱切的期待之后我才突然明白,我渴望過一種更加平常的生活。丈夫不必要出人頭地,女兒也不用噙著眼淚爭第一。我要讓他們好好陪著我,愛我。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meiwen/sanwen/902833.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