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十七,我就回老家了,因為心里一直記掛著一件事情。家里二樓我的臥室里,在顯眼的地方,掛著一件紫紅色的羽絨服,是我給三嬸買的。三叔家的堂弟,臘月二十六就要結婚了。三叔供應了兩個大學生,蓋了五間樓房,還給堂弟買了一輛結婚的車。我知道三叔手里拮據,堂弟的車還是我弟弟出了七萬的大頭。因為我老公是做生意的,資金流動快,堂弟買車的時候,我也沒出錢,我就想著給三嬸買件新衣服,堂弟結婚那天,讓她穿上。
回到家就一直忙,打掃衛生,會見閨蜜,朋友聚餐。晚上,一抬頭看見了那件羽絨服,就想起來,早上醒來接個電話,下樓又給忘了。就這么著,到了二十五的晚上我才意識到,堂弟的婚禮上,三嬸大概穿不了我的羽絨服了,心里滿是遺憾與悔恨。
二十六那天,仰仗著離娘家近,我又賴床了。十點整,我哥打電話催我,我穿上了襪子,又睡著了;十點二十堂妹打電話催我,我穿上了褲子,歪頭又睡;十點半,我家房門被敲得咣咣直響,原來我媽坐著堂妹的車,親自來喊我起床了。麻溜溜的,我一分鐘就穿好了衣服。我媽說今天小輝大喜的日子,我就不說道你了,趕緊跟我走吧!
我前腳進門,婚車也跟著到了。堂弟和新娘手牽著手,如膠似漆,一分鐘都不能分開的樣子。眾人跟司儀起哄:“別拜天地了,直接入洞房得了!”堂弟和小新娘一直笑,配合著司儀,該擁抱就擁抱,讓接吻就接吻。到了拜爹娘這一塊,堂弟的眼睛紅了,臺下的我,最見不得這種場面,我的淚水大顆大顆流著。我比堂弟大九歲,仿佛就在昨天,我還抱著他,給他買糖吃,一轉眼,這個小不點,就高出我半頭了。再看我媽,我叔,我嬸兒,一個個都眼含著眼淚,我才發現我媽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老了?
二
大年初一,給婆婆公公拜年,然后又回娘家拜年。結婚之后,我經常想,養女兒真的很悲哀。含辛茹苦養活了二十年,捧在手里怕摔著,含在口里怕化了,好不容易長大了,開花了,卻被人連盆端走了,就是拜年也得先拜人家的爹媽。
我媽媽是真老了,年輕時候的脾氣一點兒都沒了。記得我小時候,我忘記犯了什么錯,媽媽拿起搟面杖對我一頓好打,倔強的我硬是沒掉一滴淚,反倒是她的的眼里泛起淚花兒。如今,她恨不得我二十四小時呆在她身邊兒,即使看會兒電視,她也讓我坐在她被窩兒,哪怕一句話也不說。
兒時,我總覺得媽媽身上散發著香味兒,總想一天到晚呆在她身邊兒。可是媽媽懷里抱著的永遠是弟弟,我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就算晚上睡在媽媽腳頭,抱著她的腳,我也能睡得香甜。可是這么小小的心愿,總也難以得到滿足,每當夜晚來臨,我便被奶奶抱走,時光那端的小女孩,我依稀還有她的模樣,又開始在記憶的長廊里,哭得撕心裂肺,蕩氣回腸。
如今,記憶里那個幼小的自己,也被時光推到了兒立之年,為人妻,為人母,懂得了母親當年的無耐與辛酸。多年的幽怨、遺憾,都隨著父母、至親的老去煙消云散。每年叩拜祖先,我都會回頭問一聲身邊的嫂子:嫂子,磕幾個頭呀?嫂子早已習慣我的這種不食人間煙火,頭也不抬地回復我:神三鬼四。是呀,嫂子與哥哥結婚的時候,我剛剛十三歲,還是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小姑娘。十幾年來,我們雖有分歧,也有默契。
祖先牌位,我只認識爺爺奶奶與父親。我也見過爺爺的母親,只是記憶里,她是模糊的,模糊的臉龐,模糊的微笑,模糊的白發如柳絮般飄渺。只是我的睡夢中,她會偶爾清晰,尤其是她粗糙的手,觸摸我臉頰時,傳遞過來的溫暖。于是我的叩拜,莊重與敬畏中多了一些溫度。
三個響頭,我已淚流滿面。淚眼模糊中,父親慈愛的笑臉,正望著我,耳邊仿佛傳來他寵溺的聲音,依然喊著他對我的溺稱:妮妮,我的妮兒……仔細回憶,他陪伴我的二十多年里,竟從來沒喊過我的全稱,更沒對我動過高聲。
三
初二,串親訪友,也拜年。我哥領著我們十幾個兄弟姐妹,去二爺三爺家拜年。二奶奶和三爺爺已經去世十多年,二爺爺生性淡漠,不喜言談。小堂妹擔心地問我:“姐,你說咱二爺爺認不認得咱們呀?走在路上,我跟他問好,他總是嗯一聲。”
“二爺爺認不認得你們我不知道,但我敢保證二爺爺一定認得我。”我十分自信地說。
“為什么?”堂妹和他老公一起問我。
“因為我從小就濃眉大眼,唇紅齒白,人見人愛,二爺爺看見我就笑,比見到他親孫女都樂呵。”
“切,自戀狂!"弟弟妹妹們竟然異口同聲,像排練過一樣。
果然,二爺爺一臉茫然,面無表情地望著我們。
我問二爺爺,認不認得我。二爺咧嘴笑了:“咋個不認識,你不是大妮子嘛!然后他雙手在口袋里摸索,給我一大把核桃。弟弟妹妹們站在二爺爺面前,二爺爺又一臉茫然,沒了下文。
我哈哈大笑:“看看,我沒說錯吧,二爺爺就是只認識我自己。”
小堂弟不禁驚呼:“憑什么,到底憑什么?”
“憑我長得好看唄,憑我老少通吃唄!”望著弟弟妹妹驚奇的目光,我驕傲地說:“你們以為好看是一件容易的事兒嘛?其實長的好看,真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哈哈……這多年我真的不容易。”
然后又到三爺爺家拜年,三奶奶喜笑顏開。我們一起起哄:“三奶奶,把您壓箱底兒的東西都抖出來吧,核桃、瓜子、糖果、果凍,啥啥的都要!”
三奶奶把家底兒都抖給我們了,樂呵呵地說:“趕情來了一幫子土匪呀!”
在三奶奶家又遇見了我爸的堂妹,我們的堂姑。堂姑們見到我都高興的不得了:“喲!哎呦,咱們家大妮咋長得跟小女孩一樣一樣喲;喲!哎呦,咱們大妮咋越長越好看呢?”
我一本正經地說:“因為善良,所以年輕;因為好看,所以好看。”
拜年回來,媽媽已經站在門口眺望,像我兒時一樣,等待她的孩子們回來吃飯。
四
過年,我也打麻將,與家人,與閨蜜,尤其是與閨蜜在一起,我們也偷偷說些粗話,但不臟。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們偶爾有些小壞,但都是單純的女子。就像我允許床上放些衣物,但不允許衣物臟亂。
我平時不打麻將,小堂妹不住提醒:“姐,咱可是現金哦,可不許耍賴哦。”
“咦?憑什么斷定我會耍賴,又憑什么斷定我會輸?”我問。我接著又說:“打麻將除了靠運氣,還得靠聰明,這些我都不缺。”
我,我哥,大堂妹和小堂弟組成一桌。堂弟下了一條龍,哥哥下了空中炸。
哥哥說,他先講一下什么是空中炸:空中炸就是自摸贏牌以后,把牌舉過頭頂,在空中向大家展示一下。
小堂弟問,意義何在?
我哥說,意義之大,難以言表:首先此舉非常人性化,向那些個肚量小的人打個招呼,避免其心臟病、腦溢血產生與復發。其二,那些自摸羸牌者,會沾沾自喜,此舉提醒他凡事三思,不要輕易而舉,忘乎所以。
我們都明白了哥的一片苦心,異囗同聲夸贊他是河南好大哥,還提醒哥不要忘記申請個專利。
果然,一下午我們的自摸贏牌都白瞎一場。只有我哥哥摸牌以后,不慌不忙舉過頭頂,然后向大家展示一番,再不慌不忙收錢。看起來和諧又順其自然。
但是,我哥和我媽媽嬸嬸打麻將,從來都是輸錢,我仔細想想,也不覺得奇怪。
和閨蜜打麻將,我們四個一桌,每次婷婷都說和堂妹一樣的話:“咱們可是現金哦,不許耍賴哦。”然后也會望向我。
我心里說,憑什么?就憑你粗心。
說起婷婷粗心,我這里有個關于她粗心的典故。三年前她請剛有駕照的我做司機,去她四十里開外的娘家奔喪,她告訴我她親大娘死了。結果她下車就蒙上白孝帽,一路奔向靈堂,一路哭嚎:我的大娘,我的親大娘,你走的好突然……看她哭得動情,我也鼻子發酸,眼淚橫流。她跪在靈前,趴地狂嚎:我的大娘,我的親大娘……
我手足無措,不知如何勸解之時,從靈堂后走出一老太太。只見她拉起婷婷說:“我的兒啊,你大娘我沒死,死的是你親大爺……
就這么一個粗心人兒,還怕我輸不起錢,我還怕贏得太多呢!
每次婷婷做莊家,都提醒我們要平贏,切勿摸了她。我下了她三次莊,她都問我干嘛摸她,你還要不要臉?
我說摸了你老公,我才不要臉,摸了你白摸。
另一個閨蜜小會說,看看崔崔,平時不動聲色,說話居然帶顏色,還是向日葵的顏色。
我說人生嘛,葷素搭配,才有滋有味。
贏錢的我,也請大家吃飯。每次點菜,婷婷都會提醒,多點菜,少點肉,而小會卻喜歡吃肉。
我就不緊不慢地提醒:切勿偏食,葷素搭配,健康人生。
然后我們會不約而同,大笑不止。
飯后,我半假半真地要求服務員開發票,她們都會告訴我,店小無票。
大家會半假半真地批評我:“崔,不要再調皮。”
年,就這么悄悄過去,時間也從指縫間溜走。
春天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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