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生聽爹娘說,他們一家人是從很遠的地方來到這個小城的。
年少時,秋生不止一遍問過爹娘,說好好的為啥來到這個地方。爹娘閉口不談。秋生再問,爹就拉下臉來說,小小的孩兒,懂啥,不該問的別問,瞎打聽!
見爹娘滿心苦衷,秋生便沒再問過。可是這個迷始終像一個毛毛蟲在秋生心里挑逗著他的好奇。
二
秋生現在住的這個村,叫沙柳村,是這座北方小城中很小的一個村,不到三百口子人。村民多是沙姓,只有極個別的雜姓,就像秋生家,姓戶,門戶的戶。乍一聽,仿佛整齊的莊稼地里長出了一根雜草,格外扎眼。
事實確實如此。這個村小是小,卻住著當地僅有的少數民族回族,村里人大都是回民。每年來村里調研的、走訪的、慰問的,星月趕腳一樣來到村里,一年總要熱鬧上好些天。
這些上邊來的干部是帶著任務來的,主要是走訪回民,靠懷柔政策安撫這個地區僅有的少數民族,說白了就是為了保持地區穩定。
三
記得有一年,沙柳村所在的鎮,搞安全飲水村村通。這本來是一件利民的好事,卻惹出了亂子。
通到沙柳村的水有股怪味,口感不清冽,有點澀。水是全村的命脈,平時家用、澆地都是用這些水。水不清了,就是斷了他們的命根子。
沙柳村的村民不答應了,結伴到鎮政府上訪,堵門、掛標語、靜坐,要求政府限期解決問題。
當時這件事在當地引起不小的轟動,鎮政府、區政府領導坐不住了,連續幾天派上專人做工作,都沒有做下來。
群眾要求重新鋪設管線,換水源,輸送合格的飲用水。這種要求完全合乎情理。很快引起了連鎖反應。沙柳村周圍的三個村群眾也來政府反映飲用水不合格問題。事態進一步擴展。
為了安撫村民情緒,不引起深層次的矛盾,防止大范圍的村莊陷入恐慌,區、鎮兩級政府重新勘察,對輸往沙柳村的水源及沿路管線進行詳細的排查,發現水源地上邊企業林立,幾個工廠的污水直接排入地下直接導致了水質的不合格。
政府當即對企業作出處罰,責令停產整頓。區、鎮兩級政府投資重新接入新水源,包括沙柳村周圍的幾個村重新鋪設新管線,最終化解了這場由水引起的矛盾糾紛。
四
有了前車之鑒,上級干部來走訪,排查化解不穩定因素便列入了日程。秋生全家都是漢族,又是外來戶,獨樹難成氣候,自然將他們排除在外。
過年過節,帶著土特產來走訪的干部,都是一頭扎進回民家中,問長問短,問寒問暖。凡是來到秋生家的,一聽秋生家是外來戶,屁股沒坐熱抬腿就走人。
秋生心里覺得不平衡,常常對爹娘抱怨,說,同樣是生活在一個天空下,長在一片土地上,同是一個村的村民,怎么會有不一樣的待遇!
秋生的爹娘說,咱是外來戶,老老實實呆著,隨大流就錯不了,不要強求太多,有的東西想爭也爭不來,安分種好自己的莊稼就好。
往往天不遂人愿,秋生家這點安分的念想,隨著秋后一場綿密的雨,被秋風吹得四分五散。
那年,鎮政府要在沙柳村承包地上建設一個工業項目,說是市里的重點項目,攤子大,投資多,占地廣,幾乎涉及到村里三分之一的農戶。秋生家的承包地也在其中。
占地先得補償。考慮到沙柳村有少數民族的情況,政府單獨針對回民戶定了一個補償政策,補償標準比國家規定的補償標準有了大幅度提升。
鎮干部分頭入戶做工作,發放明白紙,宣傳有關政策,包括土地補償、地上附屬物補償、口糧補償等。
村民見有錢掙,年年按占地畝數發放口糧,便紛紛簽字同意拆遷。村里很少的漢族戶,因為大多與本村回民通婚,這么多年與村里有著割不斷的千絲萬縷的聯系,加上他們與回民戶一樣在村里還有其他承包地可以種,雖對政策不太滿意,也都簽了字,畫了押。
秋生家從外地遷來的晚,就是分了這一塊承包地。經村里同意,為了種地方便,便在承包地的地頭蓋了幾間房住了下來。這次企業占地,全部納入了拆遷范圍。補償政策與他們不一樣不說,還要限期搬出去。也就是說,一旦拆遷,房子沒了,土地也沒了。
干部到了秋生家,秋生拉著臉不答應了,堅決不同意拆遷。秋生對政府來的人說,一樣的地,一樣都是這個村里的村民,憑啥政策不一樣?你們不給個說法,我就不同意搬!
來的干部說,國家對少數民族都有優惠政策,你看孩子上學、就業等,都是單獨制定政策,這個咱都說了不算,爭也沒有用。
看秋生一再堅持,并沒有退卻的意思。來人便說起了軟和話:拆遷了,讓村里再給你們分一片承包地,找個地方蓋上幾間房,你看咋樣?
秋生說,拆的房子,占的地,按照國家政策,自然要補給我們,走遍天下也是這個理兒。其他補償為啥不一樣,難道我這個外來戶是后娘養的嗎?
來人看秋生是硬茬,軟硬不吃,便抬起屁股走人了。
等政府干部走了,秋生的爹娘對秋生說,咱就別跟他們抬杠了,胳膊擰不過大腿,到時候會吃更大的虧。
秋生犟脾氣上來了,說,以前我都聽你們的話,不說不爭,這次你們都聽我的。土地沒了,給稀松的錢,咱一家喝西北風啊。我就是要爭一爭,討個說法。說完,秋生把鎮政府送來的明白紙撕得粉碎,扔到地上。
五
其他戶都領取了補償款,唯獨秋生一家扛著不簽字也不領。
市、區領導多次到鎮上聽取這個企業項目進展情況,并反復說機會不等人,要求鎮上抓緊清理項目土地,確保項目按期開工。
鎮政府干部又多次到秋生家走訪做工作,秋生就啃一個理兒,說,政策和他們一樣,我就簽字搬遷。不同意,咱就各走各的道。
干部說,你的拆遷款我們已經單獨以你父親的名字打了一個存折,在鎮上放著,你們再考慮考慮,若同意就去簽字領取。
說完,就走了。
讓秋生做夢也沒想到的是,一夜之間,自己的家就沒了。
深秋的一天晚上,冷冷的風呼呼地吹著,聽得人毛骨悚然。突然,秋生聽見外面吵吵鬧鬧的,從窗子里望去,看到一幫人正朝著自己的家走來,黑壓壓的一片。
一會兒,腳步聲中多了車輛輪子碾壓土地的聲音,警車拉笛的聲音,村里的狗叫聲,全部攪在一起,打破了小村的寧靜,讓這個夜晚如同張著嘴的怪獸一樣猙獰可怕。
咚咚咚——砰砰砰——秋生家的門被砸開了,有幾個人來到秋生爹娘身旁,把他的爹娘架起來,亦步亦趨攙扶到村委辦公室。還有幾個人,不顧秋生的大聲嚷嚷和反抗,把他架到一輛車上,左右有人看得嚴嚴的,任秋生怎樣掙扎也無濟于事。
只聽到鍋碗瓢盆叮當亂響的聲音,這些人把秋生家的家具清點后搬到村委辦公室。一些零碎的家什,凌亂地扔在地上。有的碎了,有的扁了,有的被扔到了院里的一角。
隨后,一輛鏟車揚起鐵臂,一下子鏟斷了秋生家的屋脊。房子就像一個截癱患者,轟然倒地。秋生眼里帶著淚,大聲喊,你們不能這樣做,這樣與土匪有什么分別!!!
秋生的呼喊,很快被轟鳴的機器聲淹沒在濃重的夜色里,像是一曲絕唱……
六
秋生父親氣病了,母親在醫院照顧。秋生臨時租了一個住所,安置自己的家。
從那一天開始,秋生便開始了漫長的上訪之路。
到鎮上,到區里,到市里……
遞出去的信,一摞摞的。如石沉大海,始終沒有回復。
秋生到當地法制局反映,法制局工作人員說,過了行政復議期限不予受理。
到當地法院起訴,法院工作人員說,高院有規定,暫不受理有關拆遷的案件。到當地黨委政府反映,政府說,拆遷是符合有關政策的,讓他別再到處找了。
就這樣,秋生了為了討回自己的公道,來來回回折騰了兩年多,始終沒有結果。信訪部門把秋生這件事當作一般信訪處結了,不再重復受理。
事情終于有了轉機。
去年,中央出臺新政策,要求法院必須受理群眾的正常訴求,不能推卸。有干擾說情的領導干部,一律記錄在案。
秋生看到新聞,如同看到了藍天。便動了腦筋,找了一個律師反復咨詢探討。以爹娘名義起訴了當地鎮政府,控訴鎮政府超越權限拆遷。
當地法院受理了。一審的時候,秋生叫上爹娘一起去旁聽。法院一審判決鎮政府超越權限拆遷,系違法行為。
秋生一家勝訴!
走出法庭,秋生不顧爹娘的安慰,蹲在法庭門口,嗚嗚地大哭。兩年多的奔波勞累,兩年多的委屈,海水一樣涌上來,把秋生淹沒了。
這是當地第一起民告官勝訴的案件!
很快,當地鎮政府感覺下不來臺,面子上過不去,反訴。市法院二審那日,秋生一家又來旁聽。
最終法院判決維持原判!
這次,從法庭走出來,秋生的爹娘也哭了。秋生望著法庭門口上方的國徽,眼里溢滿了淚水。
鎮政府違法判決定案以后,秋生很快組織上訴,要求鎮政府對其家庭、人身、物品及精神進行賠償。這次,由于有了上次的違法判決,秋生一家很快非常順利地拿到了賠償。
政府為了公平和穩定,對當時沙柳村同秋生家補償標準一樣的農戶,也追加了補償。
賠償完畢后,秋生并沒有作罷。提出訴求,要求對政府主要負責人和直接責任人進行問責。
當地紀檢機關很快便啟動了問責程序,分別對主要負責人和相關人員進行了處理。
七
秋生拿到補償款后,當地政府責成村里很快為秋生安置了一個新家,重新分了一片承包地。
家雖不大,卻有著滿滿的暖。
秋生的娘說,孩子,你知道我們當年為啥從遠方遷到這個地方來嗎?也是因為官司。你爹與村里合伙干營生,賠了。可是村里托了關系,找了人,讓你爹自己扛了。
村干部在村里到處說是你爹把錢昧了去了。村民們不明白其中的竅兒,說你爹黑了心。唾沫淹死人吶。那段日子我們全家抬不起頭來。你爹好面子,自己東挪西湊把錢還了。咱在村里再也無法立足,恰好有移民政策,你爹便找了親戚托門子,才遷到這異鄉來的,做了異鄉人。
秋生望著窗外飄忽不定的白云,心想:終有一朵云是從故鄉飄來的,總有一朵云是屬于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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