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女兒是爸爸上輩子的情人，依依不舍追到了這輩子，這是個美麗的傳說。傳說中，她是個守候在佛前的精靈，貪戀紅塵中的藍衣男子，于是她問佛我可不可以陪伴那個男子，佛說紅塵苦，她說紅塵有他。于是佛送她三樣東西:美麗、財富、智慧。她拿著這三樣東西出現在藍衣男子的面前，百般誘惑，可是她發現藍衣男子看她的眼神始終是冰冷的，甚至是輕蔑。精靈又去找佛，佛還未開口，精靈落淚了，佛說你已經無法脫離紅塵，我再送你最后一樣東西了，你要什么？精靈淚花點點，對佛說，我只要他永遠愛我。佛拈花不語。這一次她發現藍衣男子輕輕把自己抱進懷里，溫柔的吻去眼睛上的淚花，她驚異的發現她變成了藍衣男子的女兒，被他疼愛一生一世。

　　——題記

　　（一）僾見愾聞

　　2013年的第一場雪來得太遲了，遲得密集的雪片捂不住早春的溫度，邊下邊哭，明明是雪，卻滴著雨的眼淚，暖暖的雪花裹不住瘦成雨的憂傷，好不容易才一層一層落成雪景。

　　我站在雪地中央，看著遲來的雪花在空中飄舞，盤旋，那羽毛般的小精靈輕盈柔美，恍惚中，我依稀看見您睿智的眼神、花白的頭發、蜷曲的胡須在飛雪中若隱若現。老天怎么知道我想將冬天變得綿長呢？只因您在初冬的微寒中沉沉睡去。懷念中，我不敢動，我始終不敢動，害怕一毫米的變遷，漏掉了一丁點兒關于您的過往。

　　離您生日沒有幾天了，您沒來得及穿上這輩子唯一一件上千的衣服，沒來得及看一眼您喜歡的“綠巨人”開出一朵潔白的花，沒來得及讓兒女們陪您再摸一次紙牌，沒來得及和至親的我們最后一次聚餐。

　　媽媽把衣服穿在了您的遺像上，她好想看看您穿著它的樣子有多么帥。昨天您還坐在媽媽身邊，一起看著您和她喜歡的電視連續劇，今天您就掛在了墻上。您靜靜的微笑著、看著我們，我幾乎不敢直視您的眼睛，眼神交匯時，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要把我帶走，那一刻我知道您和女兒是通靈的，您的那一雙睿智的眼睛分明還活著。

　　夜深了，夜很冷。陪伴您的是那一簇一簇黃透心的菊花，一根一根焚燒著骨髓的香燭，還有恍恍惚惚不知是夢不是夢的我們。抱著傻呆呆的媽媽，我聽見洗衣機整晚在水房里進水，是您在洗衣服嗎？因為媽媽動涼水就犯眼疾，家里衣服大多是您洗的，慢慢的，您也喜歡洗衣服了。至今我也說不清那是幻覺還是傳說中的七七四十九天內您的魂魄回到了家。

　　您執教四十年，在當地高中部被譽為“四大金剛”之一。您授課詼諧幽默，思維細致敏銳；性情豪爽，說一不二；辛勤耕耘，不慕名利。學生們送給您的字畫“三尺講臺，三寸舌，三寸筆，三千桃李；十年樹木，十載風，十載雨，十萬棟梁”概括了您教書育人的一生。他們從不同的地域、不同的崗位趕來看您，跪拜您，守著您。您還記得您的大學摯友李叔叔嗎？老人家聞訊暈厥了過去，他身體一直不好，卻不料您走在了他前面，他為您揮墨寫了一副挽聯，情真意切。您還記得您眼里那個搗蛋的大個嗎？他現在出息了，懂事了，作為歷屆學生代表回顧了您為人師時的點點滴滴以及對他們的人生里程碑似的重大影響。您還記得戀愛受挫的那個品貌兼優的女學生嗎？她從澳大利亞趕回來看您來了，哭了跟個淚人一樣，她紅腫著眼告訴我您就像她的再生父親，她一直把您當父親看待，讓我這個真正的女兒多少有些嫉妒。

　　（二）午夜夢回幾度寒

　　生與死到底有多遠？爸，就在您過世前一天下午，您怎么會和所有的子女通了電話？您怎么會突然的想見小孫女？次日凌晨您就安靜的去了，難道造物主冥冥之中有了安排？難道您早有預感您就要踏入天堂？

　　您心性粗疏，一生都是媽媽照顧您多過您照顧媽媽。自四十八歲那年學校體檢查出您患了糖尿病，媽媽的生命中又多了一個孩子，什么藥什么時候吃，一天控制幾兩主食，什么菜可以多吃，什么水果可以吃，什么水果不能吃，媽媽非常嚴格，爸爸您也很自覺地配合，二十年來血糖一直保持相對平穩狀態，醫生都驚嘆的說真是好難得啊！媽媽的賢淑細膩教會我們怎么端一碗可口的飯菜給患病的親人。當我們犯錯的時候，您會輕描淡寫的點一下，告訴我們這樣是不對的，如果我們不聽還堅持己見，您才會大聲訓斥著給屁股輪一巴掌，嚴肅的告訴我們方向錯了，您給予我們的都是粗線條的大愛，您的愛雖然沒有像媽媽那樣的沁人心脾，那樣柔軟，那樣觸手可及，但是那父愛如山的深沉卻讓女兒感到從未有過的安全。這種羞于表達，疏于張揚，巍峨持重的父愛一直陪伴著我們，一個個勇敢的，堅韌的燦爛在各自的天地間。

　　去世前的大半年里，您像變了個人似的，每一頓飯調好佐料，端給母親，抿嘴笑著不說話。讓我哽咽的是有一次我忙中接到您的電話:“瓜女子，要記得吃飯，如果家里沒飯，就到爸這來，爸給你做著吃”。記得很深，您去世前的很多次，只要我回家，您就會端來一碗可口的拿手飯菜給我，笑咪咪看著我吃，常常讓我翻江倒海的回憶在家長著的日子。

　　小學時，您笨拙的手給我編的毛猴一樣的麻花辮，生日時，您用核桃皮雕刻成的小花籃曾叫我多么愛不釋手；一個人呆著害怕時，我告訴您衛生間里看見鬼硬是把您從教研室拽回了家；悶熱的夏夜，您和媽媽輪流揮舞的大芭蕉扇，有哪一股風是吹向媽媽和您自己；我在隔離室時，父女不能相見的孤獨和委曲；甚至我和老公鬧別扭時，您那一封意味深長的信箋。這些歲月沉淀下的寵愛和疼惜，在記憶里越來越潮濕，泛濫成了這個春天花開最盛又不忍直視的傷。

　　爸，您走遠了嗎？為什么您很久不給我托夢了？五七之前，想念您，您就會來，牽著我的手走很遠的路，語重心長；您會打電話給我，用和生前一模一樣的腔調喊我的乳名，告訴我您是我爸，讓我不相信這是夢；有一次夜里驚醒，是您來了，給女兒掖被，還穿著深藍色長風衣，比生前顏色重，您威風凜凜，兩邊還有侍從。解夢的說是您在那邊升遷了，舉薦您的是先去的親人們，我認可這個說法的是緣于另一個夢，很靈異，這就不提了。我想到姑姑了，兩個姑姑生前最疼您了，想必姑姑們現在經常陪您聊天吧，會提到我們吧？爸爸，您不會孤單，姑姑們還有爺爺奶奶都在您身邊，您不是一個人。以后的以后我們都會去，我們會在那里大團圓，相親相愛，和生前一模一樣的風景。您走以后，想寫您，怎么也寫不出來，今夜寫出來了，您就讓我哭吧！是您要走遠了嗎？您在仙界，聽人們說天上一日，人間百年，您真要和家人恍若隔世了嗎？女兒不要。

　　天陰沉沉的抑郁著，昨晚就一直憋屈著，有一滴沒一滴的下著，積壓了一夜還是沒有爆發。我的心情也陰陰的，懶懶的什么也不想做，呆呆的聽時光走動。躲著不看您的照片，躲不過心，您孩子般無城府的笑容無孔不入。“媽，突然好想姥爺”。正上課的女兒，您的外孫女冷不丁給我發了這句話，郁積在胸腔的眼淚，如決堤之水，傾瀉而出，這于我是幸福的，總比哽咽在心頭，哭不出來要好過些。自您突然過世這半年，極少見您孫女跟我訴說思念您，偶爾生氣。以為她還小，沒有那么深的情感體驗，其實不是，是她怕觸動我，一個人偷偷想，偷偷哭。爸，您剛離開時，不相信這是事實，總認為您會回來，是似有歸期的等待。半年的時光，熟悉的街道看見您，遛彎的小徑看見您，咱家繁花似錦的陽臺看見您，看見拎著菜籃子的大叔黑白相間的發絲，著魔般的搜尋您的影子，明明您近在眼前，卻遠在天邊。如今，不得不接受，無論怎樣的挖空心思，我們再也無法和您親近了。

　　爸，您真的永遠的離開了我們，如一縷云煙飄散了，把濃厚的父愛植根在心底，潮濕的思念滋潤著心田，郁郁蔥蔥，與日月星辰同輝！您真走了，爸，把遺憾和自責留給子女，如果我們不那么粗心，如果我們懂得一點心臟病的常識，爸，您就不會這么快走了，對嗎？我知道您一丁點都不會責怪我們，也許，您這個時候安靜的離開，是老天對您的眷顧，也是對我們的救贖。

　　（三）在春天里送別

　　一個小小的、精致的、木雕的盒子收藏了您的一生。我常常囚禁在您那個狹小而封閉的空間，走得很遠，遠得很深，深得很黑，黑得比深夜還黑，黑得從來沒有亮過，黑得我無法企及。只要我的心來過，我就在那里給您開一扇窗，放窗外的陽光偷偷進來，讓您沐浴在溫煦的陽光下。我看見您在院子里澆花、賞花，神情專注而得意，像在和您的另一個孩子說話。我看見您在院子里逗弄鸚鵡學您說話，有時開心地笑出聲來，神情頑皮得像個孩子。

　　今年的父親節，我沒有了父親，我的父親住在了山清水秀的地方，我在父親的墓前種了兩顆松柏，我父親的房子庭院深深。

　　深深幾許

　　清晨

　　露珠晶瑩

　　不忍驚擾花草

　　關了眼瞼

　　開了心窗

　　踹度踹度

　　您從云端趕來

　　輕盈盈

　　鮮花盛開了潮濕

　　飛鳥靈動鸚鵡

　　清風翻滾

　　每顆草

　　每朵花

　　每片翻起的浪花

　　千軍萬馬

　　瘋長的目光

　　門前有兩顆樹

　　一顆是松柏

　　另一顆也是松柏

　　門前有兩尊石雕

　　一尊是獅子

　　另一尊還是獅子

　　深深幾許

　　爸爸，在這個春天和您告別好嗎？

　　花兒醒了，沒心沒肺的開遍四野，從來不管沁透骨子的芳香誘惑多少顆出游的心，可我不敢，因為身旁沒有了您，那種缺失的痛我還承受不起。

　　草兒醒了，不小心的綠滿蒼穹，從來不知肆意的美麗喚醒多少次夢中的合家歡，可我不想，因為身旁沒有了您，那種殘缺的幸福我不愿碰觸。甚至懼怕全家聚餐，您吃得不多，瘦弱的您坐在我們身邊卻四平八穩，讓我感知父親的力量。

　　現在沒有您了，媽媽身邊的空位子我們要留多久？她眼里無助的哀傷，兄弟姐妹隱忍的淚水，此刻我心頭滲出的哽咽，內心要有多大的能量直視這畫面。

　　春天著實是個滋長思念的季節，它太美了，美好的場景里怎能沒有最親的您呢？

　　爸爸，在這個春天里和您告別好嗎？

　　您就住在兒女們給您準備的房子里，庭前屋后都是您喜愛的花草，現在開的正旺，房前的小院子有鸚鵡的歌聲，也是您喜愛的，它陪著您。我們會帶媽媽去看您，陪您打打牌，說說笑，媽媽在旁邊端茶倒水，恃弄水果小吃，時不時叮囑我們別玩太久，爸爸，這是屬于我們家的天倫，永世定格！

　　爸爸，在這個春天和您告別好嗎？

　　不要再掛念我們任何一個。每個人在人世都是過客，都是來旅游的，您的離去深深的詮釋了生命的輪回，所有的事物都有定數，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是人間的俗物。平和，淡然，珍惜，愛，蓮花般徐徐綻放。

　　親愛的朋友，如果你耐著性子讀完了這篇文章，我真的很感動，因為這些碎碎念實在有些羞于見人。如果你此刻撥通了父親的電話，如果你此刻能放下手機陪父母說說話，如果你打算以后常回家看看，那就夠了。感恩父母，盡孝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