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那條小徑，像一條白色玉帶，積日累月，疊月成歲，纏繞成一闋清歌，擦亮了我們的人生歲月。

　　土生土長的鄉(xiāng)下孩子，走的是山路，喝的是山泉，出門就是大山、莊稼、雞舍、豬圈。山路彎彎，塵土飛揚(yáng)，林木森森，牛羊成群。原野、山坳、土塄是孩子們的玩樂場，也是孩子們的大學(xué)堂。校園就藏在那一道山梁下，一片蔥蘢中。

　　校園不大，建于村外。一幢坐北朝南的三層教學(xué)樓，兩排土坯平房做了學(xué)生宿舍，一個籃球場，一副單雙杠，幾間東屋炊煙繚繞，飯菜飄香，是幾百師生的食堂。從教學(xué)樓到校門口不過百十米，鋪了砂石的道路旁兩排高大的白楊樹，一只只杏核眼親切地貼在樹干上日夜執(zhí)勤，迎來送往。走出校門，撲入眼簾的是大片大片的莊稼地，一條條地壟將大地分割成幾百塊，小秀家的、海山家的、泉子家的……玉米地、高粱地、菜地……土地下放到各家各戶，莊稼地就像少婦的臉龐，被勤快的莊稼人掇弄得齊整光潔，一年四季都飽滿豐實，潤著水汽。

　　聞著清新的泥土味兒，草香味兒下一段土坡就是個十字路口，伸向遠(yuǎn)方的凹凸不平的土路，連接起了十里八鄉(xiāng)。丁爺爺?shù)男〕詳偩蛿[在十字路口。丁爺爺須發(fā)俱白，瘦臉長身，白衫黑褲，夏天歪戴頂破草帽坐在梧桐樹下賣涼粉，兩半水桶疙瘩粉，一柄漏勺，一把歪脖子小熊噴壺，幾個罐頭瓶子依次盛了香油、鹽、醋、芥末、筷子，擺在淺淺的木頭盒子里。碗是粗瓷小碗，碗邊鑲條藍(lán)道道，碗口豁幾個小牙，吃涼粉時舔著豁牙牙“吸溜溜”吮水喝，半天舍不得咽下一小塊涼粉。幾根粗糙的長石條，用磚頭支平，繞梧桐樹轉(zhuǎn)了一圈。冬天，丁爺爺搭個簡易的布棚子，棚腳壓在石條下，賣肉丸，黑黢黢，熱騰騰的鋁盆里漂著油亮亮的大肥肉。紅艷艷的尖辣椒，蒜瓣、蔥段、姜片，肉丸在盆里“咕嘟咕嘟”翻跟頭，微聳鼻翼，口水在嘴角漫漶，真叫一個“香”字！我和菲兒，小虎買一毛錢十個肉丸得加五回湯。丁爺爺邊舀湯邊叨叨，行了，行了，都喝好幾回了，水不要錢調(diào)料得買呢，他順手抓幾粒粗鹽圪拉扔鍋里，再添一瓢水，眼睛藏在長長的白眉毛下笑。梧桐樹下有口水井。黑油油的井轆轤，粗壯的井繩。丁爺爺和丁爺爺?shù)男〕詳偅θ~繁茂的梧桐，身后是一眼望不到邊的黃土地，構(gòu)成了一幅簡潔生動的黑白風(fēng)情畫，挑逗著我們的味蕾，吸引了我們的腳步。丁爺爺偶爾也在傍晚時分賣湯面，白菜葉胡蘿卜燜鍋面，熗一星點油，兩毛錢一碗，吸在嘴里吹彈即化，不頂饑。

　　學(xué)校右邊有條小路，通往一片白楊樹林。密匝匝的白楊樹纖細(xì)修長，如同學(xué)生們在操場上集會，微風(fēng)吹過，腰肢輕擺，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像課堂上的竊竊私語，又像戀人間嬌柔的情話。學(xué)校就像座小島，泊在連綿的莊稼地中央。站在校門口，目力所及盡是那一汪汪的油綠，一浪浪的麥黃，一波波的豐收，一季季的蕭條。春夏秋冬，寒來暑往，一批批學(xué)生帶著青澀與無知走進(jìn)校園，一屆屆學(xué)生懷揣青春與理想走出校園，走向社會，融入生活。學(xué)校始終以一種淡然、包容、含蓄的姿態(tài)與村莊同存在，與學(xué)生共成長。

　　穿過白楊樹林就繞到了學(xué)校背后，小路向上攀延至花果山。大小不一、樣貌迥異的果園一塊高于一塊折向山巒，疊向遠(yuǎn)方。家鄉(xiāng)盛產(chǎn)大黃梨。梨園像莊稼地一樣隨處可見，再平常不過。花果山上卻鮮有梨樹，以蘋果樹居多，夾雜桃樹、杏樹、李樹、紅果樹。這可能是花果山得名的由來。花果山是孫猴子的天下，也是我們的伊甸園。學(xué)校通往花果山那條曲曲彎彎的小徑，春天綠意盎然，夏天野花恣意，秋天草木葳蕤，冬天白雪覆徑，那些知名不知名的花鳥草蟲，以及發(fā)生在小路上與我們相關(guān)的點點滴滴，如燈盞、似繁星，點亮了我們枯燥而單調(diào)的中學(xué)生活。

　　學(xué)校上早自習(xí)不用呆在教室。晨跑完畢，我們像被趕上山坡的羊群，夾了課本三三兩兩散落在白楊樹林、花果山上。女孩們喜歡鉆白楊樹林，搬塊石頭，靠著樹干，就著從樹葉間泄下的點點晨光背課文，你問我答，我問你答，七嘴八舌，像晨起的麻雀，叫喳喳、毛躁躁、急哄哄的。男孩子們不屑這陸地上的小自由，早沿著小徑一溜小跑攀到花果山上了樹，或盤坐在老樹樁里，或斜倚在樹枝上，看樹葉在晨風(fēng)里起舞，聽鳥兒在耳畔邊鳴唱。太陽從對面山巒露出半張臉，絲線般的陽光給世間萬物鍍上了明亮的金邊，一切都像工筆描畫的一般精致，做個深呼吸，神清氣爽，空氣清新得能擰出水來。人在樹枝上晃悠，心在半空中飛翔，恍入仙境。這樣的情境適合默讀或遐思，朗誦斷然不行，怕擾了山林的寂靜和神仙的清夢呢。小虎的心思根本不在課本上，耳朵總被風(fēng)吹草動，蟲鳴鳥叫一切大自然的聲音牽引，從腰間摸出彈弓，鳥兒正在樹梢上躥騰。一下子沒瞄準(zhǔn)，鳥兒忽扇著翅膀“撲棱棱”飛到另一棵樹上，隱在葉片后，稍歇片刻，挑釁似的探出小腦袋，又開始鳴叫，靈巧的身形在枝杈間穿行。彈弓還沒拉滿，又飛走了。鳥兒沒打到，鳥窩挪不走。摟著樹干再往上爬，鳥蛋殘留著老鳥的體溫靜靜臥在窩里，小心掏了揣懷里“跐溜”一聲滑下樹，拾幾根干樹枝，將鳥蛋擱進(jìn)去，劃拉根火柴，不一會兒香味就四下漫溢，吸引了附近的小饞蟲們，美餐沒來得及細(xì)品就落了肚。鳥兒在樹梢著了慌，嘰嘰喳喳，嘰嘰喳喳，竄上竄下，歡叫變成了哀鳴，卻始終不敢著陸。

　　菲兒喜歡拉著我的手鉆在白楊樹林，勾肩搭背擠坐在一塊石頭上背書。小虎不去花果山，死乞白賴跟上，在我們對面席地而坐看《神雕俠侶》。菲兒腦瓜靈、學(xué)習(xí)好，每次考試都穩(wěn)居榜首，無人能敵。字詞句，段章篇，英語、政治、數(shù)理化公式都裝在她那顆齊耳短發(fā)的小腦袋里。她一本書一本書挨著背，我只需閉上眼睛跟著她的思維，在腦子里翻課本描重點。不懂的地方隨時叫停，她像老師一樣給我做詳細(xì)的講解。小虎沒問題可問，菲兒說他腦子里就是一盆糨糊，足夠他媽給他們?nèi)音蓠刈幼鲂谩Ｐ』项^笑笑，大眼直愣愣瞅菲兒，不說話，低頭繼續(xù)看書。菲兒一個土圪拉砸過去，他拍拍屁股一溜煙跑了。用不了半袋煙的工夫，他摘了梨果回來，“噌噌噌”在褲子上擦，先給菲兒一個。菲兒轉(zhuǎn)手給了我，他愣一下，“刺棱刺棱”在褲子上擦得更起勁兒了。菲兒咬一口，他樂一下，菲兒“咔擦咔擦”啃不停，他的嘴角就扯在了耳門岔。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每天和菲兒這樣的學(xué)霸泡在一起，我的成績上中游，小虎的成績中上游，都不算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