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車輪,再一次輾過秋的曠野,天高云淡,那秋聲里的喜悅或悲鳴,那秋色里的明媚或黯然,那秋韻里的風(fēng)騷或落寞,全都落入隨遇而安、順其自然的恬淡與悠然之中。
秋天的原野,是一幅幅色彩斑斕的圖畫,迷幻而旖旎。站在山坡上,與枯草作伴,與落葉共枕,那些曾經(jīng)走過的秋天,仿佛一楨楨畫面,歷歷在目。
少年時盼望秋天,其實是盼望秋天的成熟,還有秋天的收獲。“夕雨紅榴拆,新秋綠芋肥”,讓秋天彌漫了誘人的芳香。睜眼,閉眼,滿是生命里最美的遇見。紫水晶般的葡萄、紅彤彤的大蘋果、脆生生的香梨、甜絲絲的紅棗、火紅燈籠般的杮子、殷紅的山楂果,還有那些許多叫不出名字的野果,一一閃現(xiàn),讓人垂涎欲滴。更不要說那些埋藏在地下呼之欲出的花生、紅薯、山藥、蓮藕、洋姜,還有隨處可見的玉米、大豆等豐收的莊稼,心中早已充滿了柔情蜜意。“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讓秋天充滿了亢奮和激情。曾經(jīng)的少年情懷,曾經(jīng)的凌云壯志,曾經(jīng)無比瑰麗的夢幻,就像那縹緲的云霧,伸手想要抓一縷在手中,可是一松開,什么也不見了。
青年時感傷秋天,現(xiàn)在看來不過是“為賦新詩強說愁”。“秋風(fēng)秋雨愁煞人”,只是一時的情滯語塞;“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也不過是所謂的“一葉障目”,只把虛妄的愛與深情融匯在秋風(fēng)秋雨里;而“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看到的只是秋月的纏綿悱惻,看不到秋天的高遠(yuǎn)深邃,也看不到秋水的澄澈明凈;至于“常恐秋節(jié)至,焜黃花葉衰”,也不過是偶爾蹉跎歲月,暫時的彷徨迷惘,迷途知返后還會有重拾“我言秋日勝春朝”的的豪情與從頭再來的幻想。
就在不經(jīng)意間,時光像秋風(fēng)一般溜走了,日子像秋葉一般飄落了。一個秋天挨著一個秋天接踵而來,顧影自憐,“秋花慘淡秋草黃”。恍然回首,卻不得不慨嘆一聲“天涼好個秋”。
而今,再沒有“自古逢秋悲寂寥”的慘淡與愁怨,也沒有“誰念西風(fēng)獨自涼”、“沉思往事立殘陽”的執(zhí)念與哀思,卻有“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的漸悟與隨性。就像現(xiàn)在這樣,靜靜地站在秋天,在波瀾不驚中感悟秋的深邃與熱烈;在隨遇而安中享受秋的恬淡與安詳。
讀過了太多的秋天,曾經(jīng)感受過“秋水共長天一色”的簡潔透明,“秋花慘淡秋草黃”的落寞無奈,“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的情意綿綿,“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宵”的秋高氣爽……曾經(jīng)體驗過“枯藤老樹昏鴉”的肅穆靜寂,“霜葉紅于二月花”的炫麗多姿,“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飄”的空靈幽遠(yuǎn),“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幽靜恬淡……曾經(jīng)欣賞過“無邊落木蕭蕭下”的蒼涼寥廓,“我言秋日勝春朝”的豪情壯志,“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的樂觀向上,“長風(fēng)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的寥廓明凈與豪情逸興……也曾經(jīng)羨慕過“寒山轉(zhuǎn)蒼翠,秋水日潺湲”的和諧寧靜,“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閑適灑脫,“秋空明月懸,光彩露沾濕”的安寧自由;
在一首首或豪放或禪意的唐詩里,在一闕闕或婉約或豪放的宋詞中,在一樹樹桂花的嫣然一笑中,在一簇簇菊花的清芬淡香中,在一片片紅葉的妖嬈里,在一枚枚秋果的馨香里,在一場場秋雨泣訴里,在荒草連天的曠野中,在蘆花飄絮的河畔,在北雁南飛的天宇下,在茫茫白露的清晨,在“枯藤老樹昏鴉”的傍晚……與秋天相知,與秋天相擁,與秋天傾心交談。
季節(jié)不同,風(fēng)花雪月給人的感受自然不同,我曾刻意地拿秋天和其他季節(jié)作過比較。秋天,沒有春天的喧鬧和濃妝重抹,沒有夏天的浮躁和紛繁蕪雜,自然也沒有冬日的蕭殺和空靈虛幻。秋天畢竟是秋天,與其他季節(jié)不同,似乎多了幾分高潔,幾分深邃,幾分厚重,幾分沉穩(wěn),還有幾分超然。我不知道這樣的比較有沒有多少意義,但一年四季,只要自己的心中有太陽,天天都是好時光,處處都是艷陽天。
秋天是安靜的。我在安靜的秋天,感受秋色的優(yōu)美和亮麗,體驗秋韻的開闊和豐厚,還能領(lǐng)悟一種超越季節(jié)的深沉和凝練。我喜歡秋果的豐韻和嫻熟,少了喧嘩,多了內(nèi)斂;喜歡秋花的恬靜和清芬,少了妖嬈,多了冷艷;更喜歡秋葉的靜美,少了纏綿,多了灑脫。
一葉知秋。看那秋葉靜靜的墜落,如蝴蝶一般飄然潛入枯草叢中,悄然無聲,戛然而止。即便枯黃,即便干澀,也從容安靜,美好依然,優(yōu)雅依舊。曾經(jīng)相濡以沫,曾經(jīng)形影不離,沒有曲終人散的悲涼,不作凄美的別離,而是以另一種方式接續(xù)生命。地看那一片片葉子靜靜地臥在草叢中,閃耀著炫目的金黃。她們經(jīng)歷了春榮夏綠,度過了風(fēng)雨滄桑,在天地間的輪回里,已經(jīng)完成了一輪生的使命,就要落地,皈依。愛無言,情無聲,這是一種足夠的從容和淡定。
多想化作一片樹葉,就這樣守著一隅安靜,經(jīng)營自己的生活,豐富自己的心靈。哪怕山寒水瘦,也要踏著一寸寸光陰,行走在心底安寧的臺階上。哪怕凄風(fēng)冷雨,也要活在自己的明山秀水里。
古往今來吟秋的詩文太多,思緒不免要深受影響。閉上眼,秋風(fēng),秋雨,秋色,秋聲,秋韻,全都在腦海里一幕幕呈現(xiàn)。
也許,面對眼前“裊裊兮秋風(fēng),洞庭波兮木葉下”,看著“細(xì)雨生寒葉著霜,庭前木葉半青黃”,品讀“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聽著“梧桐更兼細(xì)雨,到黃昏,點點滴滴”,一種清冷、悲涼、寂寥、憂愁的情愫暗生,還難免會觸景傷懷,滋生出對時光的幽怨和對生命的憂傷。
在悲秋的經(jīng)典作品中,杜甫和郁達夫算是獨樹一幟了。我不喜歡杜甫的秋天。“萬里悲秋常作客”的他,給秋天加了一個暗淡愁慘的標(biāo)簽。那凄愴的底色猶如一道陰影,給他身如飄蓬、顛沛流離的一生染上了悲苦的色彩。也不喜歡郁達夫的秋天。倒不是他的秋天不感人,而是缺少溫暖和明媚,太過于悲涼和苦澀了。沾染了他們的秋天,總是要泛起一種慘淡、孤寂、深沉、幽遠(yuǎn)、蕭索的感觸來,仿佛整個秋天都是闃寂荒涼的,就連自己的內(nèi)心也空空的,找不到著落了。
秋天的快樂時光就在幽幽怨怨中慢慢流逝,就在長吁短嘆里悄悄滑過,就在冷風(fēng)凄雨中漸漸蒼白。
遠(yuǎn)山近嶺,已經(jīng)沒有了曾經(jīng)的崢嶸與繁華,只是以一種臥牛般的姿態(tài)呈現(xiàn)出一派恬淡和安然。沐浴在秋風(fēng)中,漫步在秋陽下,踽行在秋雨里,輕踏在秋葉上,找尋一種最佳的距離,與秋天彼此交融,慢慢的,自己也成為秋天的一部分了。
不管喜與悲,不論愛與惡,秋天就在這里,就像雁來雁去,就像葉綠葉黃,該來的總是會來,該去的總是要去。一次次與秋天相逢,一次次感懷,已經(jīng)習(xí)慣了。秋天,不過是季節(jié)輪回的一個節(jié)點而已,不過是歲月長河中的一段漩渦而已,無所謂喜,也無所謂悲,酸甜苦辣,悲歡離合,都不過是一個個平平常常的日子罷了。沒有懊悔與驚愕,沒有固執(zhí)與軟弱,“天涼了,請?zhí)硪隆保p輕的一聲囑咐,便是這個季節(jié)最好的注腳。
知天命,守天理。從容,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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