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在的小區(qū),是一個外來人口比較多的小區(qū),在閑暇時的散步中,我總是會在小區(qū)廣場遇到一些陌生的人,而他,就是在我們的多次相遇中熟悉起來的。雖然我們相熟的程度僅僅在點頭的問候,但每次見到他,我總是會產(chǎn)生一種叫作同情的情愫。
知道他的存在是在一個有著和煦的陽光的清晨,我正在廚房彈奏著鍋碗瓢盆組成的交響樂。一聲沉悶的聲響劃破了沉寂的天空,我推窗俯瞰,不遠處的路面上仰臥著一位中年婦女,安詳?shù)臉幼尤缢艘话恪R蝗喝藝谶@位中年婦女的身邊,從她的身上流出的一灘血跡沖破了人群,鮮艷的紅直刺人的眼。很快,一輛120急救車呼嘯而來,當白色的布單蒙上她的臉時,我知道,她,永遠不會醒來了。空氣中彌漫著悲傷的味道,他領著他的女兒站在狹窄的小區(qū)甬路上,在人群的喧囂中留著悲傷的眼淚。從此,我知道了我所在的小區(qū)還有這樣的一對相依為命的父女。我的悲憫之心讓我在生活中平添了一份對陌生人的牽掛。他們將怎樣擺脫失去親人的痛苦?他們以后將怎樣生活?這種思想總是會不時地滋生于我的腦海中。
在和小區(qū)人的閑聊中,我漸漸地對這個男人有所了解了。他出生于四川的一個貧困山區(qū),為了改變命運,他走出了大山,迢迢萬里,從中國的西南來到東北,在長春的一個果品批發(fā)公司,做著搬運的工作,以此謀生度日。孤獨的生活,使他渴望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家,這種強烈的思想使他不再過多地苛求另一半的條件。終于,在朋友們的熱心幫助下,他結識了一位長春本地女子。雖然這位女子結過婚,雖然這位女子和別人生過孩子,雖然這位女子在多次離婚后精神上出現(xiàn)了不太明顯的問題。當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看著如正常人的她,想象著她發(fā)病時會是什么樣子。但他還心存僥幸地認為,和他在一起,她永遠會像正常人一樣吧?于是,他躊躇猶豫了一段時間后,還是和她結了婚,組成了家庭。
他是那么地勤勞,以一己之力在長春買了房,成了家,生活,漸漸地充滿了希望。成家后的他,過了一段快樂的幸福時光。當他的女兒呱呱墜地地那一刻,他心里幸福極了!聽知情的人說,就在孩子出生的那個夜晚,他一夜沒合眼,就那樣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臉上的表情像蜜一樣的甜。孩子能叫爸爸了,他樂得抱著女兒從南屋走到北屋;孩子會走了,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女兒后面,生怕她摔倒了;孩子會寫字了,他快樂得拿著女兒寫好的字,會端詳半天。在一次次的幸福體驗中,孩子在慢慢地長大。如果生活像這樣地度過該有多好啊!可是,不幸總是在人們的拒絕中襲來。一個夜晚,當他在果品批發(fā)公司勞碌了一天后,回到家里,吃完晚飯,正在一邊看電視,一邊享受女兒在身邊的撒嬌時,妻子和她前夫所生的女兒以不速之客的身份來到了他家,前夫的女兒責問他的妻子沒有盡到撫育子女的責任,然后,向愧疚的妻子伸出無情的手,說是要一個母親應該給的撫養(yǎng)費。那夜,失去了往日的寧靜。這場親人間的戰(zhàn)爭讓妻子的情緒跌入了低谷,曾經(jīng)的女兒走后,妻子把自己關在屋中,就那樣呆呆地坐著,坐了一夜。當清晨的陽光照進屋內的時候,妻子走進了衛(wèi)生間。他悄悄地跟在后面,當他聽到了洗漱聲后,擔了一夜的心平靜了許多。可是,不久,一聲憤怒的呼喊傳來,“你們這么逼我,我去死還不行嗎?”他聽到了開窗的聲音,然后是一片沉寂。當他推門進入時,衛(wèi)生間空無一人,晨風從窗內進入,他感到了徹骨的寒冷。他意識到了什么,然后,以一種往日沒有的速度,跑到了樓下,看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妻子,他懊悔自己的粗心,可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失去親人的悲傷使他在人們的生活中消失了一段時間,當他再次出現(xiàn)在人們的視野中的時候,人們竟然發(fā)現(xiàn),他的眼中竟閃爍著快樂的光芒——這種光芒出現(xiàn)在他看著自己的女兒的時候。看著他沉靜而又閑適的臉,我知道,他已經(jīng)從失去妻子的痛苦中解脫了出來。在經(jīng)歷了與親人的生離死別后,他比以往淡定了許多,也平和了許多。他把更多的人生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在果品批發(fā)公司的工作是勞累的,可是,當他見到女兒的那一刻,搬運水果的勞累感就蕩然無存,當女兒想玩的時候,不管多晚,他都會樂顛顛地哄孩子玩去。像天下間大多數(shù)的父親一樣,他愛自己的女兒,一種接近于溺愛的愛。女兒要玩滑板車,他給女兒賣最好的兒童雙踏三輪的;女兒玩累了,他上超市給她買飲料;女兒和小朋友們玩得沒了蹤影,他四處尋找。生活讓他把父親母親的責任都扛在了肩上,但他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的生活施壓的疲憊,而卻是永遠帶著幸福的微笑。看著他的笑容,我愈來愈感到我對他的同情是多余的,也是可笑的。我把自己無謂的憐憫施加在他的身上,想當然地認為他人生的不容易,可我畢竟不是他,怎能知道他是否快樂與幸福呢?現(xiàn)在,他可能很享受這種與女兒相伴的生活,而我,一個局外人卻生活在為他營造的悲傷中。
腦海中烙刻著這樣的一個畫面:黃昏的陽光中,他輕輕地為女兒擦拭額頭上的汗水,而女兒卻突然胳肢了一下他的腋窩,轉身跑遠了。他看著女兒,笑了。在我和他多次的相遇中,經(jīng)常會看到類似這樣的溫馨畫面,我真正地知道了,幸福不是生活在別人的眼光中,而是存在于自己的內心中。
想起了蒲公英。在風的吹拂中,蒲公英四處飄零,但它不屈于命運,隨處生長,把異地變成自己的家,體現(xiàn)的是生命的頑強。這位四川男人,他獨自一人漂泊在北國長春,經(jīng)受了命運的擠壓,建立了自己的家庭,幸福快樂地生活著,他,不也有著蒲公英一樣的生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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