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在苦澀中度過的，因此記憶也是灰色的。記得從十一歲起，我就學著耕地了，當然不是手扶拖拉機或是四輪拖拉機，只是套著單干后分來一頭牝驢和一匹屁股上印著數字的騍騾子，天蒙蒙亮就趕到自家的地頭，卷起褲管，光著腳丫，揚起鞭子，哼著小調，喊醒沉睡的黃土，我來給你翻身來了。驢總是磨磨唧唧力氣遠不如騾子，所以騾子雖然出的勁兒大呼吸還算均勻，而驢雖鼻孔張得很大卻總是走不到前面不論你怎么吆喝，我才明白老人們常說的那句俗語——婦人當家驢犁地，娃娃干活死淘氣的道理。地很潮濕，驢子很慢，我性子又急，一陣一陣要停下來用腳后跟擦去轉頭犁上的濕土，如果速度快濕土就不會粘犁而且跳得老高瀟灑的甩在一邊。這種單調的日子沒兩幾個月，驢要臨盆了，我覺得終于可以歇會兒了，但我們那里耕地的習慣是每年同一塊地要耕三遍，特別要趕上三伏天的曬，這樣地可以松軟，來年耕種不會有太大的土塊。所以看來臥室休息不成了。

　　為了農活兒不停，父親東借西湊了八百元買來了一匹黑馬駒，它很瘦但精神，個頭也高，鬃毛很長，指甲也沒有剪過因此踏在土上的蹄印很大，還有一個毛病就是喝水時鼻孔里淌水，大人說這是調教過早傷了元氣的緣故并無大礙。我本來很興奮因為總算有了一頭可和騾子并駕齊驅的牲口了，再也用不著腳后跟擦土了，但一看這馬，瘦骨嶙峋又擔心它怎么能承擔這么重的任務呢，因此在剛來的幾天里，為了調養它的元氣，不但在獸醫站抓了幾服藥，我還特意關照它的伙食，本來只有蘭花苜蓿，可我還是給它加一些野草，多加點干料，每天飲水后我就拿上老掃帚掃去它打滾時未抖落盡的塵土以及漸漸脫落的毛發，每喂一次草料我把他的槽掃得干干凈凈且特別留意一下青草里面是否有雞毛之類的東西以防它吃了咳嗽。就這樣它逐漸膘肥體壯，毛發黑的發光，我愜意極了，耕地時根本用不著鞭子相加，似乎感恩我的精心呵護。人都說馬是有靈性的動物一點不假，每次耕完地回家，它總比騾子親切，緊緊地跟在身后，如果我走得慢，它還用嘴頂一下我的屁股，仿佛在說快點兒我餓了。看到它這樣我也不忍心再騎著它回家了。到了下午放牧時，我和同伴一起趕著一群牲口，由于中午給的飼料少，他們都很餓，有時前面的牲畜搶吃路邊的零星野草，我只要兩腿夾一下它的兩肋說一聲“咬”，它就張口咬一下它們的尾巴而且是輕輕的，像大人掄起棍子嚇唬小孩一樣，這樣其它牲畜就加快腳步前往放牧地。雄獅長著鬃毛顯示它的強大，馬在牲畜群中也有這樣的領導地位，除了公騾子可挑戰他的權威，但公騾子由于蠻狠所以它在一歲前就成了太監，因此家畜中沒有馬的勁敵。因為只有我家養馬，馬有這樣的領導能力，騎上它也感到神圣，因此每天回家時我都給它拔些野草。

　　有一天我發現了它身上我從沒發現的一種毛病，因為它從到我家除了我沒讓別人騎過，而我的同伴要騎一下以便體會一下騎馬的風光，沒想到他剛爬到背上就被它一嘴撕下來了，腿上留下一個大大的青印，他忍著疼痛不服氣的又試了一下，沒想到這一口咬得更狠，他再也不敢是第三次了。他懷疑地看著我說你試一下，我這時也有些膽怯懷疑它是否也會咬我，但還是相信我對它的恩情，于是不假思索的爬了上去，結果它一點都沒反應，它的這種行為讓我覺得更加親切，因此在以后的相處中偏分飯它沒少吃，對它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每當夏天看到它肥的連睪都發光，我摸它那個部位他都懶得理我，表現的是那樣的溫順靦腆，好感又升華了。

　　就這樣過了五六年，不知它幾歲也許是中壯年吧，人家按牙的顆數論年齡，這我不懂。有一天不幸突然降臨在它身上，誰也沒料到來的這樣突然。那天中午耕完地回家途中，也許是口渴極了，他提前跑到了井口邊，喝了槽里別的牲口剩下的水，而后打了幾個滾。結果腸子打了結，一般這是不允許的，等到我跑到跟前時，它只是躺在那里，肚子憋得很大，眼圈通紅，這是有人說趕快送城里獸醫站吧，那時哪有那么便利的交通，而且相距二十三公里，無奈之中只好用生產隊里用過的而且健在的大馬車拉上它徐徐啟程了，一路上它望著我，使勁抬起頭仿佛要對我叮嚀什么，我俯下身讓它枕在我的腿上，祈求上蒼多給點時間。不一會兒它又動了，甚至把頭依偎在我的懷里，吃力的呻吟著，肚子更圓了，眼圈更紅了，眼角濕漉漉的，可惜動物不會流淚，而情不自禁的我眼淚奪眶而出滴在它的眼角，我不忍心看到這樣的場景，因此用衣服遮住了它的眼睛。不知心里翻騰了多少回，終于到縣城了，剛卸下來他還在出氣，我又一次揭開了蒙在它臉上的衣服，他又一次帶著對生的渴望用乞求的目光，但少了些光氣，我的眼淚又來了，抱著它的頭嚎啕大哭，可獸醫連麻藥都沒注射，他就這樣永遠的離開了，嘴唇很冰涼，眼睛睜得很大，下鄂僵硬，它的雙眼皮、長睫毛也隨著它的最后的一聲嘆息定格了，我幫它合攏了眼睛，轉身面墻而泣……

　　我們是回族不吃死肉，有幾個浙江人說賣給他們吃肉，一來回族不賣自然死亡、或病死的畜肉，更何況那份情感不可能一下子割舍而去，只能拉它回去埋在土里使它永久的安息。直到現在，每見到馬我都有一種親切感，內疚感，因為那是一種人與獸揮之不去的情結，永遠盤結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