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燈揮動著燦燦的光的鞭,抽打著井巷中的冷寂與黑暗。我們穩穩地邁動著雙腳,行走在鋼鐵構筑的拱形巷道中的石路上。準確地說,這里并不是路,而是通向采煤工作面的運輸巷,礦工們出入工作面必須從這巷道中行走,于是,也便成了路。
眼前的巷道高約2.5米,寬也只約3米,卻是沒有彎曲的一溜兒直。巷道由一副副鋼質的“u”形支架撐起,支架密密集集地排列得異常整齊,脊梁衛士般挺得直直的巍然站立著。支架與支架之間,水泥板與木板皮穩穩地托舉著,把齜牙咧嘴的石巖托舉得嚴嚴實實不得動彈。
愈往前走,愈顯現地層的壓力。這里的支架撐成的拱形被地壓擠得變成了圓狀,遠遠看去,巷道就像是一條管道。巷道里很潮濕,兩壁裸露部分的石巖上聚滿了小水珠,在礦燈光的照耀下,像無數神奇的眼珠在炯炯地張望著。兩壁和頂部的木板皮上,長著一團團白色的茸茸的毛狀物質。巷道里的潮味濃濃的,直嗆得鼻子有些酸澀起來。
沿著一條小巷,我們走進了一個正在作業的煤溜眼的垱頭。這是一條溜煤用的陡峭巷道,坡度為60度,不用說作業,即使是兩手不抓住任何支撐物你都無法能站立得穩。而眼前,兩名風鉆手正斜立在陡峭的坡道上打著風鉆,壯實的雙腳站成一個斜斜的大弓步,腿部凸起的肌腱勁鼓鼓的將工作褲繃得緊緊的;裹著礦靴的雙腳拼力地蹬著,腳尖扎向石的凹陷部位,扎得深深的。四只粗壯的手臂共同托舉起一部風鉆,兩只手緊攥著把手,另兩只手在扶穩著鉆桿向石巖鉆進。和風鉆手同樣體格壯健的黑不溜秋的鋼質的風鉆,重約20公斤。盡管有支架支撐著,在強風壓的作用力下,風鉆仍像發怒的猛獸在激烈地跳蕩著。風鉆手的兩個臂膀在激烈地震蕩著,身子在激烈地震蕩著,可他們仍穩穩地操縱著風鉆。在激烈的震蕩中,鉆桿旋轉著按風鉆手選準的方位服服帖帖地向石巖鉆去,發出高分貝的強烈的果斷的利聲。細長的鉆桿旋轉著,向石巖猛烈地進擊。
此時,風鉆手礦燈光那般晶亮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緊緊盯著鉆頭鉆進的位置,銳利的目光扎得巖粒刷啦啦直往下掉。而布滿塵灰的臉上,汗水和風鉆噴濺出的水,凝成了一條條黑亮亮的小溪,盛滿了舒心的笑意。
陪同的主人把我領到平巷,一臉的嚴肅取代了微笑。他告訴我,也就是這個溜煤眼作業面,前一周發生過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事故。那天,也是這兩名風鉆手正在打著風鉆,突然,頂部巨大的煤壓驟然而至,將支撐的木柱撕裂壓垮,風鉆手來不及撤離,被涌出的煤壓埋了。工友們奮力搶救,一面支護,一面飛快地往下扒煤。扒著扒著,兩柱瑩瑩的礦燈光猛然在工友們眼前一亮,人們一下子激奮起來,扒煤更快了。是他倆,正是他倆——兩個裹著煤的軀體擁著一部風鉆,斜擠在壓垮的支架之間。大家蜂擁著上前去,想扶起他倆,工長不讓。但見工長用手放在倆人鼻孔前試著,卻是沒有了呼吸。人們的心一下子沉痛起來,眼睛中噙滿了淚。這時,工長很快又摸了摸他倆的脈搏,脈搏在微弱地跳動著。有希望了!有希望了!人們喜出望外,抹去了眼淚,將他倆輕輕抬到了平巷。
這時,救護隊員也急急趕到,連忙進行人工呼吸。一秒、二秒、三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無形的時間變成了千鈞重錘,沉重地擊打著人們的心。等待的焦急,企盼的熱切,將人們的心攥得緊緊的。終于,兩名風鉆手緊閉的眼睛漸漸地睜開了,黑黑的眸子放射出了晶晶的光芒。死神的擁抱中奪回了兩個年輕的生命。人們高興得熱淚盈眶,歡呼起來,雀躍起來。可兩名風鉆手在職工醫院僅僅住了五天,便跑回了礦上,又要求恢復上崗。領導和工友們勸他倆多休息幾天,可他倆執意不肯。就這樣,兩名風鉆手重又開始了開拓的事業。
在開拓的天地,死亡和生存相距竟是如此的很近。在這里,瓦斯、煤灰、冒頂、水、火等災害,像張著血盆大口的毒虎,隨時都在想吞噬人的生命。生命,因此而變得脆弱起來,礦工因此把死看得很淡很淡,卻把崗位看得很重很重。
主人講述著,聲音由低沉漸漸變得激昂。我聽著,一顆心也漸漸由沉重走向了激奮。
沒想到這兩位竟是沒有被命名的英雄的風鉆手,可不能錯過這一次與英雄見面的機會,我又一回氣喘吁吁地爬上了陡坡。眼前的兩名英雄的風鉆手與別的礦工沒有什么兩樣,中等的個頭卻十分壯健,滿臉透出淳厚、真誠和沉穩。見我與他們打著招呼,便關上風門,風鉆的狂吼停息了。我坦率地問:難道你們就不怕死嗎?兩柱熾熾的礦燈光和著炯炯的目光,同時在我的眼前耀亮起來:死,有什么可怕!我們已死過一回了。可一想到這一回死,我們更珍惜自己的崗位了。不是豪言,也并非壯語,面對死亡,我們的礦工是那么的坦然。而對開拓的事業卻是那么的執著。這是一種多么高遠的境界啊!
近些年,我多次來到煤礦,走過一個個開拓垱頭和一個個采煤掌子面,始終踩著礦工的腳印,企望著讀懂在黑暗冷寂的地層深處,礦工邁動的百折不撓堅定腳步的意義。今天,走進這幽深的井巷,同樣思索著之所以誘惑著礦工付出摯愛與真誠的力量之所在。主人的目光閃動著誠樸與自豪。他說,礦工也是詩人,有一位我們自己的礦工詩人曾寫出了一首屬于礦工自己的詩:
追求光明仍走進幽深的黑暗
向往未來仍邁向湮沒的從前
埋怨黑色偏用黑色提煉生活的色彩
忌恨巖石偏將巖石塑造生命的強悍
渴望溫暖仍走進悠長的寂冷
企盼舒坦仍邁向狹窄的坎坷
不滿辛勞偏用辛勞開拓火熱的芳鮮
憂患苦澀偏將苦澀采掘璀璨的甘甜
母親的脊梁肩起太多的風雨
我不遮攔誰來遮攔
母親的肩膀扛起過重的霜雪
我不分擔誰來分擔
縱然是明天走進輝煌
今日的分分秒秒
我也要像燃燒的煤把光和熱奉獻
礦工就這樣滿懷著對祖國母親的忠貞與誠摯,一代一代地在黑暗的天地開拓著光明,在冷寂的世界采掘著溫暖,義無返顧毫不吝惜地獻出自己的青春,獻過了青春獻終身,獻過了終身獻親人。他們付出的很多很多,而獲得的卻很少很少。眼下,煤礦遇上了暫時困難,他們獲取的更加顯得艱澀。他們也不是沒有機會離開這片土地,去叩開時下越來越神通廣大的金錢的大門。可祖國母親少不得煤,他們棄不下自己的職責啊!這不正是金錢所買不到的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么?說到這里,主人又給我講述起井巷中發生的另一件事。
那是去年初夏的一天,建礦元老之一的王師傅的第二個孫子通風工小成,正在掘進巷修補風筒。猛然,“轟隆”一聲巨響傳來。拌著震耳欲聾的巨響,巷道內一陣強烈的震動。他立即意識到是煤巷
中發生了事故。搶險救災是礦工義不容辭的職責!他拔腿就朝煤巷奔去。跑進煤巷口,立刻感到呼吸困難、頭暈、胸悶,這是巷道內瓦斯積聚所致。他想到了通風,立即尋找風機開關,可風機開關被打翻在水溝邊。他扶起開關,用手指撳動按紐,可怎么也啟動不了。一定是斷電了。他迅速解下口罩,在水門漏水處滴濕著,戴上就往里面爬。爬著,爬著。一柱晶亮的礦燈光讓他興奮起來。有燈必有人!爬近了,細細一看,礦燈旁躺著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妻子。只見她臉部灼傷得紅紅的,眉已燒光了,滿頭油亮亮的黑發也僅剩下后腦部分的焦茬茬。小成痛苦的心碎了。他噙著萬分悲痛的淚,用手放在妻子的鼻孔邊試了試,又摸了摸妻子的脈搏,旋即,將妻子托起,放置在自己的背上,迅速往外爬著。
此時,嚴重的缺氧使小成頭暈、惡心、胸悶。可他強忍著一步一步往外爬,一米、二米、三米……猛然,“哇”的一聲,他嘔吐起來。背上的妻子也愈來愈加沉重。他爬不動了。他似乎感到死神正在悄悄地向他逼近,立即意識到情況的緊急和嚴重!可他不能沒有妻子,女兒不能沒有媽媽啊!一想到活潑可愛的女兒,一顆心更是像尖刀捅著那般地疼痛。眼看著妻子已是不行了,可女兒不能再沒有爸爸!時間在一秒一秒地逝去,生命卻在一秒一秒地愈來愈珍貴了,不允許他再多思索下去。無可奈何,他咬著牙,不得不毅然與妻子訣別。他輕輕將妻子從背上往下放,一顆心仿佛千萬支利箭在穿透著,眼淚如泉水般涌出。他雙膝跪在妻子的頭邊,緩緩低下頭,在她那灼傷得紅紅的臉額上輕輕地吻著,粗糙的雙手在妻子還未能閉上的兩眼輕輕撫摸著,撫摸得眼睛漸漸地閉攏上了,哽哽咽咽地從喉嚨里發出凄楚的哀號:為著女兒……兒,我們……兩個……無論如何……何……要留下……一個,……實在是……是……對不起……您……我的好妻……妻子,……做丈夫的……沒有盡到……責任啊!……他一面哽咽著,一面雙手合十,對著妻子作了三個揖,又磕了三個響頭,便悲痛欲絕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妻子,又繼續地往外爬著。當小成用盡全身力氣爬出巷道盡頭,便昏了過去。等他醒來時,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
生死離別撕心裂肺的故事,讓主人泣不成聲了,聽著的我心如刀絞一陣陣疼痛,眼淚不禁撲簌簌地涌流而下。
我和主人心情沉重地步出了礦井。此時,一輪金色的太陽俏麗地站在聳立的天輪架上,揮動著金色的絲絲縷縷在深情地織著。那巍峨的煤山,那雄悍的井棚,那高大的機房,那蜿蜒的鐵道……全坡上了金燦燦的輕紗。天輪在飛轉著唱起高亢而歡快的歌,鋼絲繩揮動長長的臂膀將一輛輛煤車從地層深處拽出,一列滿載著閃動黑褐色光澤的黑亮亮的煤的礦車隆隆地從身邊駛過,龍騰虎躍的礦山處處勃發著盎然的生機。
許是久久與煤交朋友,對煤的感悟才那么的深。主人指著巍峨雄悍的煤山感慨地對我說:你看那煤,黑黑的,樸實無華,看起來平淡無奇。然而,當它投入爐火熊熊燃燒自己的時候,才真真實實顯現出它的忘我精神和無私品格!我們的礦工不正是這樣熊熊地點燃自己,默默地忘我創造,無私奉獻的煤的風骨么!
聽著主人發自心底的感嘆,我的心又一次激奮起來,我為我們的祖國母親養育著的這許許多多赤誠的煤的風骨而感到由衷的自豪和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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