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幾天就是清明節了。

　　我帶著妻子和女兒，去郊外的墓園給父母掃墓。這墓園，是我們這個只有七萬多人口的邊陲小城唯一的墓地。

　　汽車在公路上行駛著。我開車，妻子和女兒坐在后排座位上。

　　“爸爸，爺爺去世的時候你幾歲呀？”女兒扶住前排的座椅，探過頭來好奇地問著我。女兒今年六歲，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

　　“爸爸那年才五歲，比你還小一歲呢！”

　　女兒的問話，讓我不禁想起那個悲痛欲絕的夜晚……

　　我的父親生前是一名緝毒警察。記憶中，父親一天到晚總是忙，家里的事情大都由母親照料：買菜，做飯，收拾衛生，洗洗涮涮，送我上下學，開家長會……母親還有自己的工作。父親經常加夜班，他的眼睛熬得總是紅紅的。

　　那天夜里，萬籟俱寂。睡夢中，母親和我突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嫂子，李哥執行任務受傷了，他讓你去趟醫院！”敲門喊話的是父親的同事。

　　母親和我急忙穿上衣服，跌跌撞撞地奔向樓下早已等候著的接我們的警車。

　　當警車駛進醫院，母親牽著我的手開門下車時，就見院子里的好多警察一齊涌了過來，其中還有母親比較熟悉的公安局的領導，他們個個表情凝重，眼含淚花。

　　母親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不顧一切地發瘋似地跑向病房，我跟在后面哭叫著。我們來到二樓，推開病房門那一刻，猛然驚呆了——

　　房間地當央停著一輛擔架車，上面用一條白布覆蓋著一個人。母親哭喊著撲了上去，母親暈倒了，幾個女警察急忙攙扶著母親……

　　父親走了，在那個黑黑的夜里。父親是在那天緝毒夜戰中，追擊毒梟時中彈犧牲的。父親后來被政府授予“革命烈士”，安葬在墓園山崗上的烈士陵園里。

　　從此，我和母親相依為命。我大學畢業那年，按照父親犧牲時政府的承諾，我成為了一名警察。

　　家境好了，母親也有了心愛的孫女兒。可是，母親的身體卻每況愈下，終因積勞成疾，前年的一個雪夜，她離開了我們。

　　“爸爸，奶奶為啥不和爺爺埋在一起呀？”女兒歪著腦袋，睜大著眼睛，問。

　　“你爺爺是烈士，你奶奶不是！”妻子不無表情地看著女兒，說。

　　母親去世后，她被安葬在山下的普通墓園里。

　　我曾試想將父母的骨灰合葬，一同葬在烈士陵園里。可有關部門沒批準，理由很簡單——母親不是烈士。

　　我又想過將父親的骨灰從烈士陵園取出來，挪到山下的普通墓園里，和母親的骨灰合葬。可一想到父親為了人民的安康生活而英勇獻身，從此不能再受到人們的祭奠，又十分心酸，覺得對不起父親。

　　所以，這兩年清明或者父母的祭日，我和妻子帶著女兒到墓園，都是先到山上的烈士陵園祭奠父親，然后，再來到山下的普通墓園祭奠母親。

　　“爸爸，我不想讓你當烈士，我也不許你和媽媽老了，像爺爺奶奶那樣分開！”女兒漲紅著臉，流著眼淚，喃喃地說。

　　“女兒，不會的！我和你爸爸不會分開的！”妻子把女兒摟在懷里，擦著她臉上滾動的淚珠，可她自己已是淚流滿面。

　　我的兩只眼睛不禁模糊了，不得不將汽車停靠在路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