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此刻，是快要吃午飯的時間了。天氣很好，只是有風。可是倒也真該感謝這風呢，讓天藍得透亮。與這傳統的大年節一搭，就又忍不住讓人回味小時候的年景了，便總是忍不住要說上一句：這才是小時候看到的天的樣子啊！

　　陽光分外明媚，透過鋁合金的大窗戶照進來，灑了一地，也在人的身上劃出一道道或明或暗的影。窗臺上那三盆君子蘭都開了，喜喜興興的一大束，像盛裝的舞女，裙角飛揚在節日的舞臺上。那橘紅色的花瓣，明黃的蕊心里，也仿佛正吹出一首首春天的頌歌。

　　父親就坐在我對面，笑意打臉上漾著；密布的皺紋間，淌出心頭好脾氣的寵。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也早就笑瞇了，透出一絲溫潤和晶亮，像含了水。

　　父親就這樣坐著，滿臉都是安靜的柔和；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瞅那齊齊劉海兒，一身紅衣的小人兒，把那只綠塑料方凳倒扣在地上，彎腰撅腚推著跑。那姿態是徹底撒開小腿兒的暢快，更是不用擔心前路有誰阻擋的恣肆。于是，來往間的步調是歡快又密實的，笑聲也似乎跟著長出了翅膀。聽，給人的感覺可是翻著筋斗打著滾兒從嘴里飛出來的；銀鈴般清脆的顫響，把整個屋子都脹滿了。

　　推著推著，小丫頭兒會忽然站定，就在大人們的笑還七零八落，來不及收拾的當；她歪頭咧嘴，眨巴著那雙水靈靈的眼睛，挺安靜地看著你，像領導檢閱，正式而莊重。

　　猜這小鬼頭是要跟大人們“邀功討賞”了。一看自己的小把戲真就得了逞，那臉上便不自禁地浮出了一股子得意和傲嬌。“哼，這小丫頭片子，可真是個人來瘋！你可千萬得瞅著點兒啊，別撞哪！”

　　母親急得扯開了嗓子，那言語里即使有擔心和責備，卻也總掩不住潛在心底的疼。小丫頭可真是一家人的開心果啊，縱使沒有半點女孩家的文靜和矜持，淘氣的像個愣頭青，也總能讓我們的心忍不住跟著柔軟，有幸福和快樂的潮水漫漾。

　　想想快樂真是能傳染的，尤其是孩子們的快樂。而單純美好的事物，也總能激發我們內心深處情感的共鳴。其實我們內心里潛在的那些柔軟，倒真像是冷硬外殼遮蔽下的死穴，一不小心就被觸到了。

　　也真是不得不承認，在簡單純凈又美好的事物面前，放下只是一種內心的甘愿，一種情感真實的自然流露。感覺在我們生命的長河里，有些記憶也是筑巢而居的，那般堅實難棄。每次看著小丫頭兒這么折騰，母親都會忍不住感慨。

　　“這丫頭可真是隨她爸。她爸小時候也是這么淘氣，推著小板凳滿屋子開汽車！有一次推得忘形，竟撞到了生著的火爐子上；這下可慘了，嚎得差點背過氣去，嚇得你爸我倆啊沒命似的往醫院跑，后來是好了，可到現在那手背上還有挺大的一塊疤呢！”

　　母親感嘆著。“現在真是不一樣了，總不至于再燙了，爐子生在外頭，屋里都有暖氣，真是又暖和又安全。”

　　二

　　仿佛只是一晃眼，小丫頭兒就要過三生日了；是個挺活潑淘氣的小家伙，尤其正處在這手嫌腳不佳的年齡；每天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翻弄，整得炕上地下一片狼藉，乍一進門，像遭了災。

　　父母親每天不轉眼地看著，還得學會跟小丫頭兒斗智斗勇。她最擅長翻抽屜、拆藥盒、拆被垛兒，折騰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這可真是把人氣死更嚇死的節奏，尤其是那些裝著花花綠綠大大小小藥片的盒子；老兩口惹不起，得趕緊來一番“挪移大法”，把那些危險又寶貝的東西藏到高處，以至于屋子里能夠得著的抽屜幾乎是空的，門后的掛鉤、家具頂上，卻是沉甸甸的大包小裹。

　　小丫頭兒一天到晚搗騰，那雙小手即使沒遍數地洗，也是小黑掏耙，就差沒掏耗子窩了。衣服雖堅持一天一換，也看不出有多干凈；嘴巴更是閑不住，不僅吃這吃那，還時常會哩哩啰啰冒出一大串兒，讓人開懷卻更不知所云。估計這一大家人里頭，也就母親還算得上是個合格的翻譯。

　　小丫頭兒是個人精，不僅精神頭大，也聰明。能搞破壞，順意了也能跟著母親聽故事，背三字經，間或還要來個自編自導版的寶寶秀，雖分不清你我，卻擅長模仿，電視里演啥她學啥。

　　論長相，小丫頭兒算不上有多漂亮；喜歡穿辣眼的紅，也因此顯不出有多洋氣，但卻是清秀而小巧的，透著一股子機靈。作為家里的老疙瘩，小丫頭的脾氣可真不算好，別看人小，卻有個性，屬典型的人小鬼大。穿衣戴帽挑剔有主見，無論新舊都得合自己的口味，否則一概不要。

　　小丫頭兒性情簡單。耍高興了，會故意仰著脖子，張著嘴，特夸張地哈哈；忽閃忽閃的長睫毛仿佛蝴蝶的翅膀；那葡萄粒似的黑眼珠也擠成了兩道縫兒；笑聲聽起來有些憨，卻更顯狡黠，讓人忍俊不禁。不高興了，便會梗起脖子尖叫，像被踩住了尾巴的貓，嘴巴是一樣大張著，眼睛也是一樣地擠著，卻成了兩塊瓷實的肉疙瘩，細細的脖頸更是青筋暴突。

　　這也許僅僅是小丫頭虛張聲勢的前奏，要是持續下去，便很可能是一場噼里啪啦的疾風驟雨了。對孩子來說，鬧個把暴天，根本不叫個事兒。

　　小丫頭兒鬧脾氣的時候，一向慈愛的母親也往往會很嚴厲地沉下臉，不說話，只虎起眼睛瞪她。看母親真就生氣了，任性的小丫頭鬧幾聲也就有些泄勁，縱使掛一臉的淚兒，挺委屈地抽搭著，也會貓一樣乖乖地趴到母親的肩上，不吱聲……

　　其實，小孩子的性情就是這么隨意而簡單的，像六月的天說來就來，不過這種喜怒形于色的真實，倒也總忍不住讓大人們又氣又疼，恨到牙癢，也更愛到掏心窩子。何況小丫頭兒的小嘴也真巧，每天早上弟媳送過來的時候，都會緊緊摟住母親的脖子先親一口，奶聲奶氣地說：奶奶，涵兒最愛你，想你嘍！

　　這一頓糖衣炮彈轟下來，一準是叫母親找不著北的節奏。于是前一天的勞累和埋怨頓時都煙消云散了，只剩下心里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疼……

　　三

　　每次我回娘家，臨出門爹娘都會抱著小丫頭兒送出來。老少三人往門口一站，遠遠目送著，朝我揮手。母親會囑咐小丫頭：涵兒，快跟老姑說再見吧，讓老姑下次再來。

　　小丫頭兒雖還表達不出這許多的意思，卻也總會用力地擺著她那雙小手，一邊含混不清地說著母親教的告別話兒，像一只可愛的八哥。直到我開著車，行上那道慢坡路，父母親才會轉身進院子。這樣的相送，于她來說或許也成一種習慣了。

　　那天真是不巧，我要走的時候，村長忽然來了，核實小丫頭兒上戶口的事。二老忙著招呼，我簡單的告了別出來。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小丫頭兒竟疊疊忙忙地跟了出來，懷里抱著我買的那盒桂圓，一邊走還一邊說：得去送送老姑。

　　道上那么亂，我可真不想讓她自己跑出去；可是一個沒留神，她倒跑我前面去了；她奔著車跑，沒幾步卻又折回身，顛顛兒地跑回門口，我猜她是忽然想起了母親說的話：有車得躲著，危險。

　　小丫頭兒挺利索地退到了大門口，像每次跟父母在一起時那樣朝我揮手，說“白白”，說“老姑下還來啊！”

　　看著這矮矮的“小人兒”，我的心里不禁一熱，不由感慨著：這孩子的心咋就那能裝事呢！她這一出整得我真是既好笑，又心里濕乎乎的像長了毛。

　　感覺小丫頭兒真是大了，越來越懂事。想想經養一個孩子，是得大人們細心照顧、耐心引導的，就像栽下一棵小樹，你不僅得知道澆水、松土、施肥，除蟲，也更得記著適當的時候修枝剪葉，這樣小樹才能茁壯健康地成長。

　　就這樣，每天從早到晚，涵兒都像歡快的風車一樣轉在父母親的眼窩窩里；讓他們那么真切地感受到了陪伴和成長的幸福，我想，于古稀之年的父母而言，這也算是上天最深的垂愛了。

　　日子從來都是這么一天天過來的，幸福也從來都是這樣的簡單和實在。父母親守望著一天天的日子，也守望著這一大家人的平安、團圓。雖平淡，卻能心覺溫暖幸福，因為知足，所以常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