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那年,懵懂有了些記憶。
小小的我不知地震是何等龐然大物。聽媽媽說起過,那些晚上正逢伏期,悶熱無比。蚊子奇多,追著人,抽著空兒就下嘴。后來猜想,這可能是地震的前兆吧。恍惚記得那個晚上,媽媽喚醒了熟睡中的我和妹妹,小屋像被一雙巨手搖撼動著左右晃動,我們驚恐得跑到了屋外。才發(fā)覺,村莊早就沸騰了。人們在這個夜的驚恐中捱到了天明。我第一次知道了“地震”這個詞。
我家住是簡陋的小草房,墻壁是泥抹的。怕地震這怪物把它搗碎揉爛,那幾個晚上,媽媽守護著我和妹妹,不敢入睡,稍有動靜便把我和妹妹急喚到屋外。
后來,媽媽把我們送到鄰村的大姨家,她家在院里搭了一個簡易棚。和哥哥姐姐們住在棚子里,大姨和姨夫就在棚外守護著這群孩子,那個小小的棚子成了我們安身立命的居所,幕天席地,不用擔心房屋倒塌帶來的致命的危臉,也躲避了蚊蟲的叮咬。
我的村莊,我的縣域,離市區(qū)尚遠,地震帶給我們的只是小小的驚慌。對地震的認識,特別是它的危害依然是模糊的,不知道它的破壞力和殺傷力有多大。前幾年看馮小剛拍的《唐山大地震》,才知道它的毀天滅地。一座城市瞬間夷為平地,地下覆著無數(shù)個哭訴的亡靈。影片中近乎真實的情景再現(xiàn)讓每一個人觸目驚心,慘不忍睹。
沒想到,地震的災難也波及到了我的家族。
大伯家的大姐在地震中遇難了。她在市里一個廠里上班,不常回家,但凡回家總會背上我去玩兒。她的背是我的安樂椅,我可以玩我喜歡的大姐的麻花辮,左邊右邊上邊,半天下來大姐的頭發(fā)被我弄得亂蓬蓬的。大姐不生氣,滿臉總是溫和地笑,說話也是柔聲細語。她和順善良,是少找的好女子,這是媽媽后來和我說的。
大姐走了,那時候我連悲傷都不知為何物,甚至不記得大伯和大媽的悲傷。正值中年,永遠失去了長女,切膚的痛,不用說也能想象。當我漸漸長大,懂得了世事人情,每一次想起大姐,徒增悲傷。
大姐遇難后,二姐接了大姐的班,進了市區(qū),成了我們家族另一個市里人。
長大后,才覺得1976年對于中國而言是特別值得銘記的年份,除了唐山大地震,印刻在腦海里還有另一件事情。
還是冬天,人們穿著厚厚的棉衣,拿著小板凳齊聚在小學校的小操場上。操場西側有一個磚壘成的小屋,一把鐵鎖牢牢鎖著兩扇鐵門。鐵門內,是全村唯一的一臺彩色電視機,12吋日本東芝的,歸大隊部管理,每天由村干部定時開鎖放電視。這里,是村民的聚合地,也是人們放眼望世界的一個小窗。
那天人們表情凝重,不像每天人聲嘈雜。打開的電視機吸引著人們的注意力。屏幕莊嚴肅穆,黑白分明,那是十里長街送總理的場面。周總理,這三個字第一次印在我的腦海里。小小年紀,無法理解,是什么樣的人可以讓人們這么擁戴,去世時有這么威武龐大的送別陣容。屏幕上有許多人在低聲哭泣,屏幕前也有人在小聲地哭。他們誰都沒見過總理,總理離去時卻情不自禁地掬上緬懷的淚。
上了小學,讀在燈下為總理補襯衣的課文,我知道總理的艱苦樸素;中學時,《一件珍貴的襯衫》,見證了身居高位的總理的平易近人;上師范,讀柯巖對著山川大地的呼喊《周總理,你在哪里》,徹悟了十里長街送總理的真諦。人,原來可以這樣,生命不在,靈魂人格可以熠熠生輝,出去輝可從過去一直照射到無盡的未來。
《周總理,你在哪里》,以學生的身份第一次讀時,我落淚了,彌補了幼時不識感動的淚水。幾年后,我登上了講臺,教學這首詩歌時,每讀一次聲音都是哽咽的,只是希望我能做一個合格的傳情筒,讓學生們被總理不朽的人格魅力所感染。不知道是哪一年教材換了其他版本,那首詩從課本上消失了。它在我心里一直亮晶晶的,現(xiàn)在,我還能高聲背誦,那聲音,足以打動我自己。這是一份無法忘卻的紀念。
地震那年到現(xiàn)在已近40年。蒙昧孩童,無知歲月,不明過往,連那些記憶都是模糊的。不覺間已人到中年,學習、工作、生活、行走、思考,那年的記憶漸漸成為高清的圖畫,成為珍寶,握在掌心,揣在心間。無數(shù)個記憶累積成一筆寶藏,在行走中,腳步會越發(fā)堅實,永遠不會迷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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