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春風開始梳理凌亂的柳條,淺淺的綠悄然在枝頭點墨,挾傷帶痕的樹皮一如既往地緘默。云在天空灑絮,陽光均勻落下,早春特有的明爽、清冷的氣息正在踏青,“啾啾”的鳥鳴聲,不時從山林深處破巢而出。
其實,這山不高,海拔不過百米,比不得“三山五岳”的險峻、奇秀,但它亦在水脈縱橫的平原之地卓然挺立,且山中龍柏參天、竹林俊逸、廟宇森威,故而這形如狼的山便冠名為---狼山,而狼山是五山中最高的山峰,景區就被喚為“狼山景區”。
進得北開的山門,沿著山道,自東南方向山中行去。山麓上,駱賓王之墓與金應和、劉南廬之墓并排安臥,白墻黑瓦將幾位人杰擁抱在懷,林濤徐徐拂過墓前的牌坊,像七歲孩童脫口而出的“鵝、鵝、鵝”,又似征戰的義士縱筆檄文,諫諍聲聲。拾步于臺階上,大唐盛衰的江山,在墓中沉睡無息;抬頭,坊上的楹聯“碑掘黃泥五山片壤棲,筆傳青史一檄千秋著”將才子的顛沛仕途,篆成曠世的神奇。風云從歷史的脈絡掠過,百年、千年亦不過滄海一粟。而今,駱賓王沉浮的人生命運,隨著長江之水迭浪而去,唯有這山間的風,盤旋在墓地上空久久不肯離去,也許,它同我一樣迷失在這錯落的時空里。
沒有不變的江山社稷,自然,腳下的山路也仍需向前延伸。山勢漸漸陡峭起來,裸露在外的巖石或呈紫色,或呈土黃色,有灌木從巖縫中斜展生長,虬屈的根系如爪般盤附著山體。春草零星散落于崖隙、谷彎;落葉稀疏鋪疊在道旁、樹下。天空漿染,枯枝刷線,綠萌闖杼,活脫脫一幅精心完成的民間工藝品。
一對石獅蹲坐在右邊路旁,房舍臥于突出的平崖上;許愿樹上密集的紅幅,系掛著游人美好的愿望;香客手中持握的香火,蘊藏著店家無限的商機。上山下山的游人絡繹不絕,階石與鞋子的親密接觸,把階面磨得十分平整。此時,腳下微微吃緊,母親也在身后喘起氣來,十余步開外的臺階處,兒子歪著頭在看石碣上的刻字,想來是那龍飛鳳舞的行筆走勢困惑了他。
廟宇的圍墻如黃練一般縱向山頭,斷練盡頭,廣教禪寺臨江而建,三分地形之險,襯著七分氣勢之威,將幾經修繕的廟宇展現在人們面前。只見,黑色大理石碑面上居中刻著《南通廣教禪寺》幾個字,題跋剛勁有力,自古以碑引物,則廟宇壯麗。門首石柱上的對聯:“長嘯一聲山鳴谷應,舉頭四顧海闊天空。”是清代通州知州平翰抒情之作,山門居中掛一匾額,上提“第一山“,乃宋代米芾的墨寶。門前,青石鋪成的望江臺上,支著一座碩大的漢鑄香爐,獸面四足,斑駁的銅銹附著在三層構造的爐體上,上面兩層的翹角下皆懸掛著銅鈴。
南望,高檔別墅區與自然生態區被道路分隔開來,灘涂上草芥萎黃,居住區綠意盈盈。自然,這樣依山傍水的地皮一經開發,自會引人趨之若鶩;北顧,阡陌縱橫,田野平舒。年輕時常往來于江之兩岸的父親說:“山腳下以前是水域,經過滄海桑田,才形成了現在的地理面貌。”于是,我想象著潮汐風勁時,浪潮拍打著江岸,風做搖鈴的樂手,林葉快速地翻卷,豈不是有氣吞山河之勢?無人的時候,此處則適合觀江濤蕩蕩,聽木魚陣陣,看香火裊裊,而心中的嗔妄都將化作空空。假若有幸能再睹幾朵遺落在天際的晚照,道道金邊從萬頃江面滾過,則更當別論了。
穿過正門,移步法乳堂。堂檐處,滴水瓦上“毛主席萬歲”五字依然可見,十年浩劫時,不知是哪位高人未卜先知,還是臨危應變在瓦上動了文章,才保得古寺完整無損。而今,被山呼萬歲者已經長眠,渡過險難的寺廟卻仍魏偉佇立于長江北岸。堂內,供奉著佛祖釋迦摩尼,垂幔上花紅葉綠,華麗繽紛。三面墻壁上,是瓷磚拼成的“十八高僧”的瓷壁畫。只見畫中人物形象生動靈活,或經書在手,或石上安坐,于憨態中見肅穆,隨意處見謹嚴。板橋手跡“十指成林”也在此處增添了不少人文的厚重感。
趨近圓通寶殿,金碧輝煌的感覺從墻體、屋頂處逼仄而來,朱漆的圓柱支撐著廟宇,精致的飛檐與空鏤的屋脊巧意接壤,正脊兩端的吻獸相互凝望,蓮花、祥云圖案綴滿條幔、橫幅,棟粱繪彩,木器雕鏤。
殿內,白梵石雕花鑲嵌的佛臺上,供奉著高大的大勢至菩薩坐像,佛龕木雕精美無比,錦幛飛云,繡幔翔龍,兩班位列著十六尊者鎏金像。據說,佛經上有關于大勢至菩薩成道體會的記載,只是,像我這樣鐘情于煙火日子的人間俗客,自以為是地認為:禪本自在、佛本隨緣,故而,對這些佛源禪理自是無法參悟了。
殿外放生池護欄旁,游客們紛紛將硬幣積財童子身上擲去,圓圓的銅鎳合金在水中鋪成白席;池子中央石雕童子神態祥和,左手食指指天,右手點地;廊道里,紙幣換硬幣的煽客,不斷迎向進門的游人。
香霧彌散縈繞,浮煙熏著眼睛,刺酸了淚腺。出了側門,迎面的涼風吹熄了眼中的火燎,撿條石凳坐下。見崖邊建有專為游客進香而設的焚香亭,亭壁長年承受著火助香添,磚塊上裂紋參差,而磚頭掉落處則留下了刺目的豁口,香客們長龍般的隊伍龜行著向前,排到亭前的香客,將手中的香火往寬大的爐口一送,便完成了焚香的儀式。焚香亭上空,煙形成柱,直入云霄。因了悠久的宗教歷史,廣教寺素來香火鼎盛。
殿后則是建于太平天國年間的“支云塔”,塔體結構奇特、別致。磚木結構的閣樓式塔體,五級四面,漸次向上收縮,雕欄鏤空打格,古樸端重。腰檐上翹,弧度優美;檐頭圖案繁復,雕工精細;且四方檐角皆固有吻獸,栩栩生姿,默默含威。覆面的琉璃瓦,金光閃閃,華麗異常。此塔,以底層塔檐為殿,既節省了山崖上鮮少的平地,又一物兩用。二層以上三面墻上皆辟有一門,可直達中央方室,佛龕置在未開門的一方墻體上,內有木梯環繞。塔頂覆相輪寶蓋等,并綴寶珠,塔剎整合圓潤、極為巧妙,且從寶蓋處下垂四根鐵鏈,與第五層塔檐承接,延至地下,起避雷作用。
后面的大圣殿內的陳設、飾物,比圓通寶殿有過之而無不及。四顧,皆是朱梁彩錦,佛具亦擺放規整:一寬大的紅色帷幔居中懸掛,上繡翹首雙龍,下鑲避邪對珠,邊環蓮花云霞;幔前一盞清朝宮燈,樣式古樸端重,上雕花紋,環嵌紗娟;大圣薩龍袍披身,以毗盧帽覆頂,兩個弟子左右護隨;彩塑“二十諸天”色彩繽紛,述陳輪回。菩薩像前,蒲團鋪地,香客次第跪叩,喃喃禱告。年輕的黃袈僧人,正從功德箱中往外取錢,正疑惑間,碰上先生遞過來的眼光,原來功德箱溢滿,接納不下香客們的積善了。難怪當年同治皇帝曾賜書:功昭淮海。青煙氤氳,人息擾攘,于幾步開外看這禪院里的人間,悲亦不悲,不平亦平。
來山上,近云天;回山下,接地氣。順著環山的臺階下山,上山時的仰姿,換為俯勢。穿過綠萌的陽光,在腳下生生地矮了一截,泥土還留有夜雨的遺蹤,潮濕而粘軟。古樹密密成林,春芽著了新衣在枝節處探頭探腦。此處與南麓的寬闊舒展不同,溪澗谷深處,常可見滾落的巨石被就勢造景,或環以木橋,或旁建軒亭;山腰、山腳處,看似隨意的一凳、一碣都顯示著北麓的曲徑通幽。
滴水巖前,“趙繪沈繡樓”依巖而建,西式三層樓房,上挑陽臺。石板路面一直延伸至樓前,路兩側加以石欄。樓前五十步開外,立有一座石坊,坊上題字:“靈山圣地”;坊后一銅質香爐內,未熄的香火正裊裊升煙;坊旁為沈壽坐式石像,盤扣旗袍、發髻高挽、容顏秀麗、行止端莊。進得樓內,中式傳統風格躍然眼簾,成列供奉著歷代名人所繪、所繡觀音像影印本(原作一部分在戰火中遺失,一部分被收藏)。取名為“趙繪沈繡樓”,概應“楷書四大家”之一的趙孟頫和近代刺繡大師沈壽的作品保留于此。東西廂房為明清風格建筑,堂檐下分別“懸有望巖堂”和“天祚山房”匾額。院落內,綠植清郁;廂房后,櫸樹展枝。
尋路,往北。若說南麓宜拜佛、觀碑,那么北麓則是因石、巖、洞而引人流連。此處以山為屏,峭壁崢嶸突兀,巖石層裸露著地質的變遷,三兩墜石橫臥在山腳。“題名坡”延綿于巖壁之上,題字甚多。香爐峰崖壁上,刻有“五山拱北”四個摩崖大字,其字徑寬大,字行方正,自然開張,給人以沉穩、厚重之感,四字右下方是清代題刻“五山之一”(狼山景區五山,東至西弧形排列,分別為軍山、劍山、狼山、馬鞍山、黃泥山)。“題名坡”上的題字多掩映在林盛葉密處,崖壁上苔蘚叢生,現今因為墜石危險,已經謝絕游客參觀,古人留下的二十于處題字遺跡,能近距離看到的也不多了。
帶著些許遺憾,離開了摩崖石壁,視線被前方一鬼斧神工般的山峰吸引過去。那筆直的巖壁,像出鞘的利劍一般插入江淮大地,它不同于南京藏兵洞里,被時光之手磨去了金屬光澤的存劍,它吸納日月光華,承接雨露風霜,倔強地遺世獨立,以如蓋的林蔭,遮蔽泥流下滑的痕跡,“劍山”,名如其山,魄如其勢。
穿曲徑,跨棧橋。護山河繞山流淌,水波如鏡。亭臺樓閣處,一株臘梅婷婷玉立,黃蕊滿枝,半開半合,含羞帶俏;柳絲將綠未綠,細腰亦搖亦擺。一縷風,調皮地在臉頰上撓了幾下,嬉笑著跑進了“林溪精舍”。當年張謇曾在那條木橋上聽雨聲隨風而來,看落霞卷夜而去;平仄著“一夜雨聲寒,飛泉響千尺。山人初起時,嵐光染農碧。危松踞顛崖,孤艇衡幽壑。不見秋風生,秋心自寥廓。”在案前揮毫吧?
這平原之地的一方山趣,每一個轉承起合的景點,因它獨特的人文、地理、宗教魅力,而吸引著人們的到來。在群山中,還有眾多的巖洞、泉眼、亭閣可以觀賞游覽。
奈何已是歸去的時間,眸光停駐,把殿宇錯落有序,景點星羅棋布,林幽徑深草成一紙墨痕,存檔在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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