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是爺爺留下的。據(jù)說那么高朗的三間木鼓皮架子屋在那個年代的村里很配得上“豪宅”二字。
老屋最大的特色是有雕花門,門楣頂上有許多的小方格,它可以分解晴天里的太陽光。朱自清先生在《匆匆》里描述的“兩三方斜斜的太陽”我是有親身體驗的,所以并不會像我的同學那樣去質(zhì)疑“方”字的用法。
老屋還有閣樓。起初我并不知道那叫閣樓,有一天母親說她要上去閣樓看看,我才知道搭個木梯爬進樓眼里看到的就是閣樓。在我的印象里所謂的閣樓完全就是老鼠的天堂。晚間躺在床上,常常能聽到鼠部隊在那層木樓樓板上一陣又一陣趕趟似的練兵。那聲浪頗大,會波動我望著的白色蚊帳頂。望著蚊帳頂?shù)奈页3耄鹤畲蟮睦鲜笥卸啻竽兀克鼈儠匀藛幔?/p>
老鼠會吃書那是真的。閣樓上多存放的是爺爺留下的醫(yī)書,醫(yī)書里還摻雜著父親兒時的成績單,作文本,還有幺父的作文本。成績單與作文本是夾在醫(yī)書里頭的,所以還算得完整,醫(yī)書們卻被老鼠那隔不了多久就必須伸出來磨一磨的牙齒噬咬得千瘡百孔體無完膚了。
記得那時候的玩伴家里總會張貼一些年畫,有小兒抱著金鯉魚的,有長眉毛的壽星托著壽桃的,有財神爺托個元寶的,更有故事性的連環(huán)畫,比如《柳毅傳書》《田螺姑娘》等等。老屋從來不貼這些。我家的鼓皮墻上除了張貼我們姐弟的獎狀外,就剩那一張也沒見怎么更換卻看上去總是那么新嶄的有關于血吸蟲病的宣傳畫。畫的正中是一個裸體的少年,肚大如鼓,瘦骨伶仃。父親說“他”是被血吸蟲病害成那樣的,叮囑我們不要下水,因為我們村是血吸蟲病源區(qū),周圍的每條河里都有釘螺,釘螺是血吸蟲尾蚴的藏身之所。我所見過的老屋張貼過的唯一的年畫是父親親筆描繪的“喜鵲登梅”,于老屋,它只算得曇花一現(xiàn)耳。宣傳畫倒是地位穩(wěn)固一如磐石,并且還大有繁衍的勢頭。幺父被分出老屋之后,他的新磚瓦房的墻壁上也懸著那么一張,照例是那個裸體的骨瘦如柴鼓著肚子的小男孩。
老屋有兩道青石門檻,大門一道,后門一道。
夏天里我最愛坐在后門檻上看各類書籍。娃娃書是起步。小人書我們這里叫娃娃書,一本書幾分錢就可以買到。坐在后門檻上,冰涼的青石板面浸潤著肌膚,圖文并茂的故事愉悅著心靈,暑氣都不敢漫過來(那時候卻不知道這已經(jīng)是如詩的日月)。那條青石板記載了我兒時的閱讀史。我的小學階段里除了有數(shù)不清的娃娃書,還有《說岳全傳》《萍蹤俠影》《朝花夕拾》《紅樓夢》等等。那時候讀《紅樓夢》的結(jié)果是只記住了幾個人名,連故事情節(jié)都是搞不清楚的,完全是因為喜歡書,喜歡那些方塊字,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拿來”。那時候我還翻看過爺爺留下的一本關于人體穴位的書,曾經(jīng)還那么有模有樣地親身試驗——在自己腳底尋找穴位,但終究因為晦澀難懂而棄之。
暑假的大門檻是我做作業(yè)的地方。
大門檻的青石條差不多有后門檻的一點五倍寬,兩點五倍長,我經(jīng)常會合身長條地趴在它的身上,真正意義上的“五體投石”。那時候大人們也不多注意護眼的細節(jié),所以我的行為并不會招來呵斥。
“瞎子事件”應該是我上一年級的時候吧!那次我作業(yè)時遇到了困難,看到奶奶在堂屋里篩米,就偏著頭問她。奶奶頭也不抬,只說:“奶奶不會,奶奶是瞎子!”我又起身到廚房請才過門不久的年輕幺媽,幺媽說:“我也是瞎子!”萬般不解的我悻悻返回我的“書桌”,黑鵝米豆一樣的大眼睛像個掃描儀,一忽兒奶奶,一忽兒“廚房”,而且還自言自語:“奶奶是瞎子,怎么幺媽也是瞎子呢?”當晚的飯桌上,奶奶把事情的經(jīng)過講給父母聽,全家人都大笑不止。母親說:“奶奶和幺媽并不是說她們自己眼神不好,她們只是沒上過學,不識字。你不認真讀書,將來也會是個睜眼瞎。”原來如此!
幺父分出去單過的時候,也帶走了老屋的半壁江山,父親把缺失的半邊重新砌上磚墻,老屋又完整了。
用現(xiàn)在的話來講,我年輕的父親母親都屬于文藝青年,他們熱愛生活,樂觀向上。雖然他們和別家的大人一樣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閑暇之余,他們總會讓老屋里滿盈著歡聲笑語。父母都有一副好嗓子,他們的好嗓子讓我們姐弟三個沐浴著歌聲長大。父母親還看書,特別是父親。雖然因為成分問題父親的學歷終止在了初中畢業(yè),但他從沒放棄學習。他極愛看書,他愛書的習慣影響到了我們。夏天乘涼的時候,父親就坐在涼床上一邊給我們打扇一邊給我們講《聊齋志異》里的故事。《偷桃》和《嶗山道士》是我們百聽不厭的。
老屋的大門外有較大的一塊場地,場地被樹勾勒得四四方方。樹只有四棵。出門的右手邊是一棵歪脖子的刺槐,刺槐的下方是棵中間叉成兩股的楝樹,它們永遠是一根藤上的兩個螞蚱,那根“藤”是母親晾曬衣物的地方。緊鄰楝樹右方的是棵一到夏天就滲“油”不止的大椿樹。椿樹的“油”淡黃色,半透明,捏在手上軟軟的,卻并不黏,它可以由著手指頭變花樣,它是我們的“橡皮泥”。
第四棵樹是大門左邊的榆樹。一直懷疑老屋旁邊的榆樹和書上可以摘榆錢的榆樹不是同一個祖宗。因為只有如此才可以解釋“為什么書上的榆樹是可愛的,是能給人以欣喜的,而老屋旁邊的那棵卻是讓人敬而遠之的”。母親常常告誡我們說榆樹上長出的蘑菇不能吃,榆樹底下不能坐。榆樹底下不能坐是真的。我有天忘了形坐那里看書結(jié)果不知什么東西落到了身上,奇癢難止。是因為它的樹葉上爬了太多的洋辣子嗎?洋辣子通身都是毛發(fā)一樣的細刺,那細刺沾到皮膚上,火辣辣的又疼又癢。洋辣子總在樹葉或者樹枝上爬,它毛乎乎的身體一拱一拱自帶小波浪,讓人很有捏一把的沖動。
老屋門口的這塊場地是左鄰右舍聚會的地方,到了夏天尤為熱鬧。
夏天的傍晚,一張又一張的竹涼床姿態(tài)不一地橫陳著,星星和月亮是天然的路燈。人們坐在露氣里談農(nóng)事話家常,孩子們穿梭其間嬉打逗鬧。一旦孩子們的場面有些失控的時候母親的鬼故事就來了。母親的鬼故事特別多,孩子們也特愛聽。我卻更愛聽收音機。我家有村里最早的收音機,那是伯父從城里帶回來的,三十元錢。年輕的后生門也愛聽收音機,他們迷戀廣播劇。他們往往屁股還沒落竹涼床就開始吆喝起來:“收音機打開撒,《桃花灣的娘兒們》要開始了!”
每個人都會念念不忘“老屋”吧?老屋已經(jīng)被拆除近三十年了,唯一能夠證明它曾經(jīng)來過的是那兩塊界碑,那兩塊界碑是曾經(jīng)與我朝夕相伴的兩道門檻。那門檻在經(jīng)年的風吹雨打中并沒有改變顏色,它依然是灰白的,透著反光。它是一面可以穿透歲月的時光鏡,那時光鏡里矗立著我永遠的老屋。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meiwen/sanwen/820886.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