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13歲，男孩不愛學習，男孩愛說粗口話，男孩課堂上總愛打岔，因此男孩考試總是不及格。像他這樣的班里有七八個。課堂上男孩愛扔課本，有時是作業本或小紙條，我點男孩的名字，男孩出口成臟：你媽B，操你妹！

　　我就不理男孩，一個星期，兩個星期，連看也不看。我在班里說，說臟話的人，我看了怕弄臟我的眼睛，與他說話怕弄臟我的嘴……算我狠嘛！

　　好吧，狠不能太狠，他們不是天才，讓他們死記硬背吧。于是全班都背古詩，男孩也搖頭晃腦地背，聲音挺高亢。我走到男孩桌旁，盯著他站了十二點五秒鐘……

　　然后男孩拿著課本邁著大步來到講臺，露出兩顆鼠牙毫不掩飾其內心的得意說：“老師，如果我背得這一課囁——你給我多少塊？”

　　一個“囁”字拉長好幾秒，我說：“你想拿多少塊？”

　　“五塊。”

　　“行！”我說。

　　于是男孩子把課本遞給我，背起了《秋詞》來，第二句就卡了，男孩奪回課本轉身跑回座位，速度之快不亞于神九與火箭分離的那一刻，幾分鐘后，男孩子又跑到講臺，課本一擱，一口氣流利地背完了這首古詩，伸出手說：“錢來。”

　　我有點詫異，說：“剛才你沒背得哦！”

　　男孩有點不樂，另一個說：“你滿腦子都是錢。”

　　男孩不說話，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蹬蹬蹬地跑回座位。這次，我對男孩的冷落結束。

　　第二次月考前，我給學生打氣。男孩說：“老師，如果我考得及格囁——你給我多少？”那個“囁”字拉長好幾秒。

　　“啊？如果真有如果，十塊。”

　　“不，五十。”男孩右手叉開五指舉起來，我點頭。

　　另一個也說：“我呢？”

　　“一百。”我滿有把握地說，班里的這幾條三等公民再怎么灌也達不到72分，我想。語文滿分為120分哦。考試分數出來了，與男孩為伍的四條小漢子分數均超出72分。當我公布分數時，掌聲雷動，而男孩兩手則往桌面拍，為他的勝利，也為他的小集團的勝利。

　　我輸了，但我不可能拿出150塊錢，我獎我孩子都是三毛五毛的，我得厚顏無恥我得出爾反爾，為了我的捉襟見肘我的切身利益。

　　我現場直編：我請示了校長，他對你們的進步表示祝賀，但是，校規里制止。但是，還有但是，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明天，四位同學到我家吃飯。（我看你們敢不敢，敢不敢？）

　　“真的嗎，老師？”

　　“我哪時候騙過你們啊？”（倒，這不是剛剛騙嗎）

　　“耶——”

　　“你們想吃什么？”

　　“玉米粥。”一個說。

　　“西瓜。”另一個附和著。真的稚氣未脫啊！

　　我說，明天下午放學后，到我家吃飯，我家在19棟2樓。

　　男孩長長的睫毛垂下來，說：“老師，哪好意思呢？”

　　男孩的死黨說：“怕見你老公和你女兒。”

　　我說：“你們要學會面對陌生人，如果見了他們，該怎么稱呼？”

　　“伯伯，還有姐姐。”

　　“對嘛，這都怕，以后怎么在社會混？”

　　“耶——”（他們常以“耶”表示贊成，以“切”表示反對。）

　　第二天中午，我到農貿市場買鴨肉，河魚，豬肉，瓜苗，空心菜等，外加一個西瓜。孩子，到底是孩子。下午學校跳繩比賽結束后，放學時間也到了，我在人群中找到了他們，男孩問：“真的喔老師？”

　　我說：“哪時候騙你們了？跟我來！”

　　“還有一位呢？”

　　“他去打飯了，他說不好意思。”（另一個比較成熟，不那么孩子了）

　　來到樓下，家長和女兒的車都不在，我說：“那公木回來，我家女兒姐也木回來。”

　　“耶——他們不在家更好。”

　　我給那公電話，他說今晚在外邊乙條條了，不回家吃飯了，你們自己吃吧。

　　推開門，換鞋。都哇這哇那的，這里動動，那里摸摸。看到茶幾上的一本《中國共產黨隆安歷史》的書，說：“老師，原來你是學歷史的，怪不得你懂的那么多。”孩子就是孩子，看到大肚的就是帶仔的啦。

　　我刷鍋，下米，煮飯，還邊剝瓜苗。他們切西瓜，吃西瓜和餅。又到陽臺，看到同班幾條女的打飯路過球場邊，嘰嘰喳喳地往下扔餅（三四個小餅一包裝備）。男孩還給家里打電話說晚上不回家吃飯了，在老師家吃了。（男孩家住縣城，申請外宿的）。

　　三條到灶臺來看我整菜，說：“老師，我們做什么？”

　　“洗菜，空心菜，洗了還斷成段，可會？”

　　“會，在家里我們也做啊。”

　　“老師，以后你還敢跟我們賭嗎？”

　　“不敢了。”

　　“你太小看我們了，呵呵！”

　　“不過，期未考我們會考得更好的，你信不信？老師。”

　　“信，其實你們不笨，是態度問題，對嗎？”

　　“什么魚？嗯——好香。”

　　“河魚，煎碎了，怕來不及，要不慢火煎它更香。”“留鴨腿嗎？誰吃？”

　　“我不吃。”

　　“我吃。”

　　“我也吃。”讓我想起了過年時家的味道家的熱鬧。啊，女兒姐回來了，幾聲“姐姐好”之后，便靜了下來，似乎連空氣都凝結了。盡管女兒姐問這問那的，可是，男孩那長長的睫毛還是垂下來，像小姑娘一樣嬌羞得不敢抬眼。

　　女兒姐識趣地快吃，閃人。

　　飯畢，他們把西瓜切片，說要拿去給同學，數數，十四片，“不夠分囁？老師？”

　　“你們現在就去教室哦，誰先到給誰。”

　　“不急，到6點55分再去，我們再呆一會。”

　　時間差不多了，又說：“老師，我拿幾包餅去？”“想吃就拿去吧。”

　　“走了，謝謝老師，老師再見！”

　　“再見！”后話不提。僅提期未考，這學期最后一個晚讀時間，我到教室公布分數，課間他們圍著我論得失，有遺憾的也有欣慰的。男孩考了個83分，與男孩為伍的另三位也考了76、78、79分，男孩挺開心地說：“老師，我行吧？你獎給我多少？我爸給我五十哦。”我說：“下學期請你們吃飯，兩餐，行不？”“切，二十塊差不多。”

　　“又是錢。”有同學說。

　　“關你妹啊？”男孩白了那同學一眼后又是一句粗話。

　　我愕然，不過我真的給他錢的話，他敢不敢拿呢？

　　后來，由于其它原因，我徹底地離開講臺。

　　最近，聽班主任說，男孩已當兵。五年過去，我仍記得男孩的名字，民中172班的——那是2012年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