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鉆出清粼粼的湖水，爬到岸邊，岸邊的蘆葦就開花了。

　　任由秋風搖擺的蘆葦，在和煦的陽光下越發白得耀眼，如天上的云朵。這和風麗日里，湖面波光瀲滟，藍天上，碧空如洗，群雁南飛。難道？群雁也感知到了秋的深邃？聽！誰在高聲吟：“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好一派秋水長天啊！

　　轉眼已進入深秋，別以為深秋的季節里萬物都已蕭瑟枯萎，一位詩人曾在自家庭院踱步感懷：“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而我卻在這秋意闌珊的日子里，悠然見黃菊！你可曾見那濃蔭下，竹林邊，道路旁，隨處都有一簇簇金燦燦的笑臉。那圓圓的小小的臉兒哦，笑意嫣然，她們在那兒擠擠挨挨，如一群悄聲私語的姑娘，含苞待放；又像那古稀老嫗，竄堆兒七嘴八舌，恬淡的笑著，歡欣著，給點陽光就燦爛的小黃菊啊！

　　那次，與朋友一道去鄉下觀賞一處休閑山莊，天上下著濛濛細雨，在一片迷濛中，我早看見路旁地坎上開了許多小黃菊。雨滴霸蠻地站在小小的圓圓的臉龐上，小黃菊就那樣忍著，耐著，水靈靈站在路旁，我見猶憐……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這是那位才華橫溢的起義領袖賦予黃菊的歷史使命。而你，小黃菊，卻沒有家居黃菊那樣的雍容華貴，你只是一種類似雜草，無人看重的野花，身在荒郊野外，哦！小黃菊，你總是隨處都能安身立命，這何曾不像我們許多人？不能選擇出身，卻能選擇心態！

　　山野的小黃菊，很多人并不陌生。只是，現代都市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向周邊不斷地擴張，才使得如今的年輕一代少見廬山真面目。你只要到郊外去，無論你身在他鄉還是故地，每當深秋來臨，都能一睹芳顏。

　　野生小黃菊，又名山菊花，味苦性寒，是一味很好的中藥材，稍懂一點藥理的人會在秋天黃菊初開的時候，滿山的找尋采擷，拿回家曬干保存，以備日后大用。也可泡茶，有“清熱解毒，善治癰腫、疔毒、咽喉腫痛、風火赤眼、皮膚瘙癢”等功效……山菊花雖小，卻很實用，這也跟許多女子一樣，沒有外在的華美，卻能在漫長的人生道路上獨擋一面。

　　記得母親去逝那年，遠在濟南的四姨，帶上同樣遠在南陽的二姨，回鄉探望已經病危的母親，回鄉的人勢必首先回老家一趟，接她們到我家的時候，四姨的行李增加了幾包東西，打開來看，一股藥香味撲鼻而來，散落一地金黃，清新滿屋，哦，好多小黃菊呀！四姨說摘黃菊花回去泡茶喝。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不改鬢毛衰”的情景就在我的眼前，說不完的前塵舊事，理還亂的離鄉情愁。得知親人們都生活富足而美滿，我看見二姨和四姨臉上綻開如黃菊花般的笑容，同聲慨嘆趕上了好時光，那份知足和欣慰溢于言表。

　　二姨那年已有八十四歲高齡，四姨也已七十六歲，離開故鄉幾十年，回來一趟實屬不易，這是母親幾姊妹今生的最后一次見面了，大家內心都明鏡似的，正如秋天最美的景致，美麗過后卻是最終的告別……

　　我的外婆生了姨舅共十六個之多，卻只養活了兩個舅，六個姨，母親排行最小，眼看比自己小許多的小妹卻要先自己而去，做姊姊的難免內心悲戚，臨走的時候，二姨和四姨哭了一場又一場……可是，母親卻一付視死如歸的心態，時常反過來安慰我們，這令我們內心無限惶恐。

　　陪伴母親最后的時日里，天氣卻意外的晴好，散步在陽光下，太陽照在母親如菊的面容上，聽母親訴說那火紅的青春年華，艱苦的生活場景，以及過去的恩恩怨怨，人生的風風雨雨一轉瞬間成為過眼云煙。母親說那些話的時候，像訴說著與己不相干的故事，聽那些意味深長的話語，我理解了什么叫從容，什么叫寵辱皆忘。母親就像那朵寧愿風干在枝頭，也不愿凋零的菊花。所幸母親也養育了三個同樣淡如黃菊的女兒，令我們有一顆如黃菊般淡然的心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每每對鏡相望，猛然發現如菊絲般的紋絡爬滿額頭，眼角，明白人生的秋季正與自己慢慢靠近，但內心從未曾感覺悲涼。歷經和風暖陽，彩霞滿天，也必定有風雨相隨，心境如月漫步在茫茫秋夜的長天，我總會想起，想起那些路邊田隴上，地頭邊，樹林中，一叢叢一簇簇開得金燦燦的小黃菊。

　　在細雨中，像那含著淚，帶著笑，淋著雨的小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