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節日電話
端午節,我們又像所有的節日一樣,回到了岳父家,和岳父岳母一起過節。吃過午飯,妻子和兒子在家照看岳母,我和岳父一起到村上的茶店子玩。岳母,腦傷后有點癡呆,你和她說話,她就說;你不說,她就整天整天地坐在那里,因為她離了人的攙扶是不能動的。我們回家,能否給她歡樂,不知道。但是,我們回家,岳父的喜悅是掩藏不住的。只要外孫們說一聲買東西,岳父馬上推出車子,載著他們上街或者上店子。對于我,岳父最高興的事情,就是和我一起上茶鋪,玩“小牌”。我至今都沒鬧懂,不知道是岳父在陪我,還是我在陪岳父。只是,能陪一天老人,看到老人的高興,我的心情就特別的輕松愉快。所以,每一個節日回家,和岳父一起上店子,便是一種固定的時間表。
來到茶鋪,仍然是村里人的熱情,喊茶的,讓座的,邀請打牌的,那一張張笑臉,親切迷人。我從這些笑臉中,看到了他們對岳父的尊重,也看到了他們對我的歡迎。我能猜到,他們尊重岳父,是岳父十年來對癱瘓癡呆岳母不離不棄的照顧;他們歡迎我,是因為我們作為子女對老人的陪伴。我這個外鄉人,在他們眼里成了本村的人,我每次走到茶鋪,也總是有回家的親切和愉悅,他們和我說笑,我和他們說笑,就像非常熟識的朋友,隨便自然。我不知道,他們的這種親切和隨便,是不是對我的獎勵,我只知道,我喜歡回岳父家,喜歡看到這些鄉親們。
坐下玩牌,玩了多久,沒看時間,正玩得高興,我的電話響了。
“喂!李勤昌!快點!媽的病犯了!”我立刻起身,歉意地說道:“各位,對不起!我老娘的病犯了!”我回頭找岳父,高聲喊道:“爸!媽的病犯了!”我邊喊著就邊往門外跑,根本就沒看清岳父在哪一張桌子。“張二娃,快點,用你的摩托車送一下他們兩爺子,馬大娘的病犯了!”有人喊道。是誰,我根本沒有時間去看和辨別,沒有時間去感謝,或者回報她一個微笑,我只知道,這是一個婦女。我在前面跑著,岳飛也再跑著,我聽到了身后的腳步聲。摩托車嘟嘟地叫起來,張二娃騎著車追上來了!我們搭著車很快到了家。
岳母癱在地上,臉歪在一邊,劇烈地抽搐著,臉色灰紫恐怖。嘴里冒著白泡,牙關緊咬,妻子已在岳母的嘴里塞了根筷子,這是醫生交代的,是怕岳母發病咬傷了舌頭。岳母的四肢也在劇烈地抽搐。妻子沒法把岳母弄到床上,她就跪在岳母身邊,一邊流著淚,一邊用餐巾紙擦著岳母嘴里冒出的泡沫。那種傷心,那種無助,那種恐怖,還在她疲憊的臉上掛著。“要喊醫生嗎?喊哪一個?我馬上去!”張二娃可能沒有見過我岳母發病的樣子,他看著岳父,他的眼睛,他的聲音非常緊張恐慌。“不用了,謝謝張二哥!我已打了出租司機的電話,車子馬上就到了。爸馬上給二娃打一下電話,讓她聯系一下醫生,我們馬上就把媽送到醫院。”二妹住在鎮上,因為岳母,我們和醫生都成了熟人。妻子一邊說,一邊抽泣著。雖然這不是岳母第一次發病,可每次看到岳母這悲慘的樣子,妻子就會哭,她總是怕這病會突然把母親給她帶走。有一次,我和妻子開玩笑說:“你這媽拿來還有什么用?連你們她都不認識了……”妻子發怒道:“你在放屁!閉上你的臭嘴!你從小沒有媽,你有這么冷漠嗎?”看著妻子的發怒,我恨尷尬,真的,我從沒看到妻子這么憤怒過。我的臉火辣辣的,我為自己的愚蠢玩笑而懊惱。看到我臉紅筋漲的樣子,妻子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馬上小聲地說:“只要媽在,總還能看到吧,她不認識我們,我們認識她就行了。”
岳父打著電話,我蹲下身,一邊撕著餐巾紙,一邊擦著岳母嘴里的白泡。妻子馬上進屋,裝著岳母的尿布和換洗的衣服。岳母還在抽搐著,嘴里還在冒著白泡。這是岳母腦顱手術的后遺癥——癲癇!岳母手術后,昏迷了四個月才醒過來。醒來后,就是怕她犯病。雖然有醫生的叮囑,但我們沒有見過“抽瘋”的樣子,更沒想到那么可怕。最初的幾次犯病,看著那恐怖的樣子,我們都嚇得手腳無措;妻子姐妹都是一邊亂著一邊痛哭,好像大禍臨頭的樣子。這病就怕發著的時間長,抽搐時間長了就會大腦缺氧,人的死亡就可能發生。
“快弄上車,司機來了!”外面的人喊起來,原來店子上的人也跟著來啦,是來幫忙的。妻子抱著被子跑下樓去,很快在車上鋪好了棉被,趕來的鄉親們一起幫我們把岳母抬到車上,把岳母平躺在座椅上。我和妻子,一個蹲椅子的這端,一個蹲那端,怕岳母滾下來。妻子還在流淚,她一邊輕輕地擦著岳母的嘴,一邊輕輕地撫摸著岳母的臉,妻子的樣子就像一位母親看著病痛的孩子,她的臉和手上傾瀉著緊張,心疼,愛憐,擔憂,無奈……車子走了,我們沒有來得及謝謝車后的鄉親們,這已經是第幾次了?不知道。好像每一次我們都很失禮,但每一次鄉親們都沒計較。我們一到茶鋪,他們還是那樣的熱情。
十來分鐘就到了醫院,多虧了國家啊!如果不是水泥路,發著病的岳母要多受多少的罪啊!車子在路上會耽擱更多的時間,而且那顛簸的滋味就不用說了。十多分鐘后,岳母在鎮醫院里安靜了下來!平靜下來的岳母,閉著眼睛,臉色麻木,只有胸部的一起一伏告訴我們,她還活著。妻子和二妹分別坐在岳母床的兩邊,一邊看著岳母,一邊給岳母搖著扇子。岳母太累了,太疲倦了!看著她有氣無力的樣子,想著她發病的痛苦,我鼻子里酸酸的,眼里有著熱在滾!我忍著,不讓那淚鉆出來。一個那么勤勞那么能干的岳母,怎么就這樣遭罪呢?什么叫善有善報?岳母對子女對家人的好,換來了家人對她的不離不棄。說句實在話,岳母癱瘓近十年了,她身上從沒有出現過瘡病;岳母還是像好的時候一樣,每天的衣著干凈整潔;岳母沒有因為病出現肢體肌肉的萎縮,你看那手臂,上面的肉像一個胖子;你看那手背,這哪里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農村老婦人的手啊!你看岳母的手掌,白白的,這就是一個幸福的城市母親的外表啊!
岳母的病不知道什么時候犯,有時候白天,有時候半夜。有一年春節,吃著午飯,岳母的臉色就開始不對了,接著這病就犯了。一桌子的飯菜沒有吃,一家人就陪著岳母在醫院里度過了三十和正月初一。
為了岳母的病,妻子四兄妹給岳父買了手機,我們的手機從此不敢再關機,只要岳父的電話一來,我們的心里就是一陣緊張恐懼,接著就是亡命的忙碌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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