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家,沒見到哥哥,嫂子告訴我"你哥賣暖壺去了。"我才知道,半年前哥哥弄了輛摩托斗子車,搞起了暖壺生意——從淄博一家暖瓶廠提貨,到附近村子去賣,一天可掙一二十塊錢,運氣好的時候能到三十多。嫂子說只要地里的活騰得出手,他就往外跑。
哥哥這個轉變叫我暗暗吃驚。我最了解他,他是那種特要面子的人,不體面的事從不沾邊兒,年輕時在眾人跟前一站都臉紅。剛"開放搞活"那會兒我曾鼓動他做買賣,他說做買賣滿鄉里竄,吆吆喝喝,那不是當眾丟丑嗎?我想象不出,現在,穿一身破舊衣服,頭發被風吹得如一把亂草,皮膚紅黑的哥哥,走街串巷,不停地大聲叫賣,夾一著那只少皮無一毛一的提包,為了塊兒八一毛一的錢,與一幫嘰嘰喳喳的婦女爭持不下,臉上是不是還發燒?
門口響起突突的馬達聲,是哥哥回來了。我接過他的車,見車上還滿滿的:"沒賣掉?""唉,今天生意不好,劉家莊、滸山鋪、大耿小耿……跑遍了,連個出來問問的都沒有。"他咧了咧嘴。可當看到我兒子,他立刻有了笑容,招呼我兒子過去,扶他上車,"此乃吾赤兔座騎,爾何不一試?"他喜歡用文言逗我兒子玩,順便拿衣袖抹了抹車把。這是一輛嶄新的野馬牌摩托斗子車,金字,紅漆,哥哥把它擦得锃亮,瓦圈、護圈上除了掛著層浮塵,無一點積垢、泥巴。兒子在上面呀呀地喊起來。
"放假了吧?我估摸今天、要么明天你們準會來家。"哥哥邊說邊一只手在車斗里"摸魚"——摸一到了一塑料兜青菜,有茄子、韭菜、黃瓜,還有一包豬頭肉。嫂子早就忙開了,不大工夫,沏好茶,四個盤子端上小圓桌。哥哥打開他埋在糧囤里的范公大曲原酒,滿滿地斟了兩茶碗。我對酒并不感興趣,只被動地舉杯,哥哥喝酒發出嗞嗞的響聲,然后咂咂唇,很香的樣子。
沒等我說話,他就像自我解嘲地說:"不做買賣,撐不住了……"這一杯他喝得猛了些,嗆出了眼淚。我清楚,三個侄女侄子先是在外面上學,隨之而來的是找工作,買房子,把家掏空了,哥哥實在沒"轍"了。"……村里人都想著法兒掙錢,有有門道的,老拐在縣城包工程,小活就四五萬;于大亮置了脫絨機,和他小舅子白天黑夜倒班干;七隊瞎祥子開起了家具廠……咱拉掉腚了……"哥哥又猛喝一口酒。我趁機勸他:"咱能不能也干大的?"一是我覺得論文化論見識他們都不如哥哥,二是打本心里說,我不贊成他賣暖壺,不愿他騎著輛摩托斗子車到處轉,我有個朋友在市交警支隊宣傳科,他常"危言聳聽"地大講交通事故目前是對城鄉威脅最大的陰險殺手。可說到這里,哥哥神色迷茫:"干啥呀?別的干不了了。"
"怎么干不了?錢不夠,我們湊一湊。"我以為他是缺資金。
哥哥搖頭,嘆氣。
一一團一棉絮一樣的東西堵住我胸口。
哥哥比我大六歲,我讀小學時他已上中學,中學在明家集,周末他放學回來,路過我們學校,到老師辦公室看報紙,他的學生藍制一服整齊干凈,顯得英姿勃一發(母親是吃糠咽菜也要把他的大兒子打扮好的),我們著淺灰制一服上衣、總是挽起兩折袖管的王老師也很年輕,那個年代的年輕人在一起常談理想,談人生,談國家大事,他們有時候談得十分熱烈,慷慨激昂,小伙伴們羨慕地對我說,看,你哥哥!他們還常舉行球賽,我們當觀眾,哥哥的紅球衣像火一樣耀眼,黑亮的頭發隨著跑動一掀一掀,他身手敏捷,不斷跳躍上欄,他每投中一個球我都使勁拍巴掌。我接觸小說也是從哥哥開始的,他回家就帶回一本新小說,我記得有《三國演義》《水滸傳》《青春之歌》《艷陽天》等等,他看小說入迷,吃著飯眼睛卻盯在書上,筷子伸到了湯碗里,他看完了我才撈著摸一摸。他寫的文章我沒見過,但多年后我到故鄉出發,在縣委見到哥哥的一位同學,他知道我和哥哥同村,卻不知道我們是親兄弟,說起話來,他很感慨地說,"你村里李登勤可是個大才子,可惜混得不行。"
哥哥混得不行有個很關鍵的原因:他初中畢業,升學考試剛過,"文化大革命"爆發了,學校停課,招生工作自然中斷,哥哥只身去了百里以外的一家油棉廠當臨時工,扛棉包,一月四十元的工資。買不起自行車,他很少回家,這期間縣一中的錄取通知書送到了村里,我們村只考上了哥哥自己。可是這張錄取通知書好像并沒給這個貧苦家庭帶來喜慶之氣,倒是在父親的眉間堆起了蒜頭大的疙瘩,父親內心深處展開了一場多么激烈的戰爭——一邊是哥哥的前程,一邊是四十元錢,掌秤多年的父親竟三天三宿掂不出孰輕孰重。家里實在太窮了,父親太希罕錢了,父親咬了咬牙,把那張錄取通知書鎖進了一抽一屜。這樣無聲無息地過了四五個月,哥哥干完臨時工回來了,父親不敢告訴哥哥錄取通知書的事,還求左鄰右舍千萬幫他捂住。但這只"手"不夠大,哥哥外村的同學泄一了"密"。他砸開父親的一抽一屜,攥著他的錄取通知書放聲悲號。他幾天不吃飯,幾天哭鬧不休,嚇得母親不得了。過了一段日子,哥哥才慢慢安頓下來。
無學可上,回到村里的哥哥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回鄉知識青年",回鄉知青在農村的廣闊天地里鍛煉,經得住鍛打的,由群眾推薦上大學。哥哥在這大熔爐里蛻了多少層皮,繭子硬過了銅錢,他成了一塊好鋼,有幸從公社領到一份推選表。初薦名額村村有,小村一人,大村三四人,而全公社三十六個村只往外保送五名。這是農家后生跳出農門的惟一途徑,擠破了頭。推薦工作搞得夠嚴格的——那時候還不興走后門,至少是不大張旗鼓地走——層層篩選,優中選優,到第六名時名單上還有哥哥,最后哥哥就僅僅因為沒有高中文憑弱于其他人選而遭淘汰。這次哥哥沒有哭,沒有鬧,他獨自奔往大東洼的高粱地,吭哧吭哧的甩開了鋤頭,耪一垅又一垅,直耪得大汗淋一漓,躺在地上"昏"過去。這之后不久,還算不錯,哥哥得到一個到公社炭廠當會計的機會,然而第二年這個廠就裁員,他又去拖拉機站干"亦工亦農"。接下來的幾年,三個孩子相繼出生,嫂子一個人無力拉扯,沒辦法,只好把哥哥拽回了家。
我想,哥哥肯定信命。
哥哥怎樣掙扎也沒掙出這塊古老的土地。他被按在祖輩轉了一代代的那個圈兒里,繼續轉下去,出息了一個地道的莊稼把式。每日吃了飯,默默地下地去侍弄莊稼,干一天活,腰酸背疼,上炕倒頭就呼一呼睡去。讀書的習慣不知啥時候丟掉了,超出油鹽醬醋柴的話題幾乎沒有,衣著也不再在乎,上回我拿來一件半新的T恤衫,他當著我的面就換上,我的衣服他穿著小,箍在腹部像個桶,他拍拍肚子,憨憨地笑著——在過去他絕對不會這樣。他完全變為另一個人。他的遠大抱負呢,他出眾的才華呢,他那股敢說敢干的闖勁兒呢?前些年他拼死拼活也要供孩子考出去——那是他沒實現的夢,如今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種好二畝多責任田,做買賣掙點錢兒,及早還上他們上學、找工作、買房子拉的那堆帳。
我還能說什么?
這時,哥哥去廚房做菜——非要親手做道菜讓我嘗——他一起身,那沒過半百就差不多全白了的頭發在我面前晃了一下,灼痛了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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