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茶杯中琥珀色的茶湯正升騰起裊裊白煙。

　　小夕拿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她的手很清瘦，有一個指關節十分突出，她看了看我，說謝謝你還能陪我喝杯茶。

　　自從我認為小夕男友真的很過分，小夕就和我開始保持距離，，或許她不想失去她的男友，又不想我為難，所以選擇疏遠我。

　　一直以來我認為人是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的，現在才知道像我這樣想可能有點愚蠢吧。我以為只要我努力了，他就能看到我的好。可是，我沒有想到或許他之前受到很多人的崇拜，所以能夠從容淡然地看待我對他的一切付出。

　　終于，我所有的堅持，在那一晚崩塌了。

　　那晚，我的感冒還沒有好，反而更嚴重。

　　盡管如此，我還是從床上起來，加了件厚羊絨衫，在六點半準時出發回老家拿羊肉。因為有車，回趟老家，還是挺方便的，來回個把小時。

　　每回我行駛在黑幕籠罩下的這段鄉村公路，最希望看到遠處的燈火，那是一段沒有路燈的鄉村公路。路上，我一想到臨出發時他發來微信，讓我路上注意安全，心里很暖。

　　當我捧著一盆羊肉，拎著兩只羊肘子和一盤青菜走到村口，鉆進車里時，聽見不知名的鳥兒在黑夜深處鳴叫。

　　在進城的路口，我給他發了微信，讓他準備好，我很快就到他的樓下。等紅綠燈時我又給他發了一條，可我還是在他樓下等了一會兒，不過很快他也下來了。其實，他很少準時，即使我每次都提前通知他，有時我還得等十幾二十分鐘，最近這種情況好多了，可能他慢慢懂得體諒我了吧。

　　不過，那晚我們還是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小夕手握著茶杯，不再說話。

　　之前的委屈在那一晚到了極限，我徹底認清了現實——他一次次地輕視我，都是我自己懦弱的性格和因為愛他不舍得傷害他造成的。現在，我不能讓我的家人陪著我一起來受這樣的待遇，因為為了這段感情他們已經陪著我付出夠多的了。

　　那晚我媽瘸著腿從廚房走出，雙手捧著那碗羊肉，對我說“你來了”，還有八十歲的奶奶一個勁兒地對我說“都拿去！都拿去！我們不愛吃羊肘子”以及在夜色中奶奶蹣跚著將我送出很遠的情形，最近幾天時常出現在我的眼前，而他對我隨口就能說上一堆的那些讓我難堪的話也時時在我耳旁響起。

　　小夕接著說，當年我的房貸還不上，是你偷偷往我卡里打了一萬五千塊錢，發個短信給我說一萬還房貸，五千當生活費，你知道的，我缺錢從不敢告訴他，唯一的一次是我的父親在外地進行眼科手術，繳費時我現金不夠，刷卡發現銀行卡有問題，找他幫忙，他對我說“你先找表姐借吧，我去銀行排隊都要半小時”，最后把父母和我身上所有的錢拿出來七拼八揍才繳上了費，銀行卡的轉賬也到了，但不是他轉的，是你；得知母親車禍的當天，我第一個電話打給了他，可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就打斷了我，沒有安慰，反問我“你告訴我，是跟我要錢嗎”。

　　在他之前，我的至親只有三個，那就是父母和奶奶。在他之后，我把他看得比至親還要重，但是我想他并不認可，因為他始終是防著我的，要求我的房子加上他的名字，以此來“保障”他的余生。其實，我決定和他在一起時，我主動提出戶口本加上他的名字，這你是知道的，你還笑我傻，憑什么自己辛辛苦苦供著的房子給他一半，其實我就是想陪著他，讓給他安心地度過余生，至于是誰的房子并不重要。

　　小夕低下頭，把目光轉向那杯茶，我知道盡管她已經決定放棄這段多年的感情，但是她的心一定還會有所起伏，因為她的神情那么凝重。

　　你看出我決定放手了，小夕對我莞爾一笑，繼續說，如果說只是語言上的輕視與傷害，哪怕在關鍵時刻幫不了我什么，只要他能在平時的生活上對我多一些尊重和體貼，我也絕不會離開他。

　　上個月，和一個關系甚較好的同事聊天。她忍著淚，向我講述她的故事，就像今天我告訴你我的故事一樣。

　　同事說，丈夫對她而言可謂“可有可無”，甚至她都不想丈夫明年轉業回來，寧可一輩子就這樣自己和兒子在一起，丈夫在部隊。

　　我很詫異，她回答“人心不是一天涼的”。

　　嫁給軍人難免聚少離多，這其中的辛苦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也有所準備。生活，讓她從一個嬌滴滴的城里姑娘變成了一個無所不能的女漢子。人是變得堅強了，但是她的心也變得堅硬。

　　兒子生病，丈夫不在，是她的母親陪著她帶兒子去外地就醫；自己生病，丈夫在家，卻和親戚出去釣魚，也不陪她去醫院；結婚五年，丈夫始終不愿在房產證上加上她的名字；丈夫老家拆遷，出嫁的姐姐來爭賠償，公婆卻不維護兒子一家的利益……諸如此類，或大或小的事，有著丈夫的無奈，也有著她的堅強；有著丈夫的不體貼，也有著她的太懂事。

　　其實同事長得很漂亮，還是單位里最會撒嬌的一個，可是她說自己很少對丈夫撒嬌，最初是即使她撒嬌，丈夫也不懂她的少女心，現在是她不愿意再對那個對自己“漠然的人”撒嬌了，因為不想添堵。

　　她的丈夫在部隊待了近十年，從一個小兵到領導干部，漸漸習慣了別人寵著他，哄著他，卻不大懂得尊重人，更別說主動關心體諒人了。即使在家，同事很忙，丈夫不會送孩子上幼兒園，不會陪老婆逛街看電影，只顧沉浸在自己的游戲世界，并讓家人以他為主，圍著他轉。偶爾出去走親訪友，說話不大尊重人，有長輩指出，他不僅不以為然，回家還要跟老婆發脾氣。逢年聚餐，常有醉酒的情況，一次剛從酒店出來，當街就大吐，以至于每次同事帶兒子經過那家酒店，兒子就說“爸爸喝酒，嘔！爸爸喝酒，嘔！”

　　雖然小夕在說同事的故事，但我知道故事有著與她自己相似的地方。

　　有人說“女人應該找一個像父親一樣呵護自己的男人，而不是找一個還要自己去遷就的兒子”，是的，真的愛你的人最高境界是把你當女兒養，而不愛你的人是把你當媽用，話雖如此，有不少女人因為最初的愛情，婚后過上了“當媽式擇偶、保姆式妻子、喪偶式育兒、守寡式婚姻”的日子。這還不算什么，倘若丈夫是“佛爺”式存在，只堅持被“供養”，那么會非常辛苦。因為“佛爺”是精神層面的，你必須上升到信仰的高度，但是佛爺不可能給予你生活上的照顧，佛爺在廟堂之上，所給予我們的精神上的關照，更多的時候也全憑我們自己的一點悟性。

　　“丈夫”與“佛爺”的不同在于，丈夫是那個在一丈之內就能看到，還能

　　給我們溫暖的人；佛爺是一個千里之外想起都能讓我們肅穆，還能拋下一切顧慮的神。

　　是做人的妻子，還是做神的信徒？全憑個人追求。

　　當初追求“人”的，可以踏踏實實把兩個人的日子過好；追求“神”的，首先要提高境界，以達到一定的精神高度，再加重砝碼，可保障一定的物質基礎，最后方可虔誠地對“神”五體投地。可是，每一次朝拜抬起頭的那一剎那，你得確定你所面對的依然是“神”。否則，難免用“人”的標準來要求。

　　對不起，我太啰嗦了，小夕自嘲到，我以前真的當他是“神”一樣的存在，我那么愛他。

　　我試探說，你現在不愛他了嗎？你現在想要“丈夫”，不是“佛爺”了嗎？

　　不是，我現在是不想“高攀”了。小夕如釋重負，盡管我依然深愛著他。

　　高攀？你既漂亮又才華，比他年輕很多，還有穩定的工作，怎么能是高攀呢？我疑惑地問。

　　是精神的不對等，在他的眼里就是“高攀”。他才華橫溢，風度翩翩，受人尊敬，招人追捧。可惜，這么些年的相處，我都不清楚他打心眼里認為我是高攀了的。

　　倒不如說，你是下嫁。我為小夕打抱不平。

　　下嫁？你以為我現在認可是“高攀”他，沒有，就像我不覺得自己是“下嫁”他，縱使他年紀大點，脾氣差點，收入一般。其實，真心相愛的人心里從來就沒有“高攀”與“下嫁”，有的只是和對方分享自己所有的，能讓兩個人過上越過越好的生活，相互扶持，共度余生，即使自己吃虧，也不會算計。可惜……我不能清醒地認識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他的眼里，我是“高攀”了的，從始至終都是。小夕苦笑道。

　　因為他很優秀，所以我一直默默地努力著。可是，我很少得到他的肯定，不知是他對我寄予了厚望，還是我真的微不足道。小夕顯得那么無奈，但是我知道真正愛一個人，看到他取的成績時你會比自己成功還要高興，可是我在他的眼里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高興，有的只是我還不夠。或許我真的很差勁……

　　小夕似乎要哭了，我知道這些年她有多么不容易。多少次，我都以為她會垮掉，但是她一次次堅持了下來。

　　茶涼了，小夕放下茶杯，淡淡地說，回家吧。

　　看著不再有熱氣的茶杯，我知道女人們的心就和這茶一樣，倘若只是口渴時才會喝一口，欣賞時才會拿起來看一眼，既不捧在手里，也沒有新的熱水注入，久而久之，必定是會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