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類父親
我自認跟父親不同,但其實我們何其相似。
對兒子小柯,我做得最多的,就是周末帶他去吃大餐,或者偶爾高興時,把他叫到跟前說:“兒子,想要啥?爸爸給你買!”其余時間,則把他扔給妻子,不管不問。
盡管如此,我自認是一個好父親——相比于我的父親。記得父親年輕時經常這樣訓斥我:“就你這副樣子,我才不指望你為我養老送終。”他從來不跟我親近,哪怕是假裝一下。他覺得自己懷才不遇,亦覺得我是他人生中的敗筆,于是經常罵我。上大學前,我的人生理想只有一個:遠離他。
18歲那年,我如愿考上南京的一所重點大學,他卻死乞白賴地要送我去報到。在火車上,我們父子倆第一次坐得如此之近。奇怪的是,我的內心竟生出一種別扭的親近感。他那時40多歲,雖仍虎背熊腰,臉上卻已有滄桑之色,看我的眼神也帶著一種謙卑感。一路上,我們幾乎沒說話。火車上的流動貨攤經過時,他幾近討好地問我:“想吃啥?爸爸給你買。”他那樣的語氣,讓我內心極其難受。他忘了自己之前是多么強勢。
考上大學是遠離父親的第一步,畢業后留在南京,結婚自己做主——我是先領了證才告訴他我已結婚;逢年過節,能不回去便盡量不回去;兒子小柯出生,我只邀請母親來照顧……
直到有一天他被確診為肺癌晚期,我將他接到南京醫治。病床上的他,對我言聽計從。每每此時,我便暗自抱怨:我自小就希望有一天可以打倒他,可他卻不給我機會,一瞬間就變得如此不堪一擊,不戰而降。
那段時間,他的狀態很好。恰好,公司派我去美國出差,他高興地說:“去吧,我三年五載都死不了。”只是當我跟他說“那我走了”時,他的手從被子里伸了出來。當意識到他是想跟我握手時,我本能地側過身去。他似乎意識到了我的尷尬,于是,他的手在快要接近我的手時,突然上揚,變成了“再見”的手勢。我迅速地離開,內心如釋重負。
出差的第九天,我接到他離世的電話。那一刻我心情平靜,但接下來,他卻如烏云般籠罩著我,關于他的點點滴滴被我一一憶起,心中突然很難受。但我仍固執地認為,我對他的抱怨大于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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