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每年秋天收了谷子,父親便要抽空去后山一趟,趕在風雪來臨之前,燒一窯炭回家。上好的木炭被父親送到集市換一些冬季必需品,稍次的木炭就存放在自家的樓板上。做完這一切,風雪就從北方趕到了我們村莊,□著窗欞吱呀吱呀直晃,□ 得多年失修的門板咣當咣當直響。風雪像一個被凍得氣急敗壞的小孩,要一頭□ 進家門。小妹哆嗦著把小小的腦袋從被窩里伸出來說:“風也被凍哭了呢!”
②早晨起來,父親已把家中四壁該固定的固定了,該糊實的糊實了。母親則在房子中央燃了一團鑼木炭火。我和小妹歡呼著跳下床,知道又到了漫長的烤火季節(jié):我再不用去拾那拾不完的柴禾,再不用去扯那扯不完的豬草,父母手中也沒了那些耕耙播割之類的活計,連小妹也用不著一個人伏在田垅上跟昆蟲小蟻說話了。一家人團團圍在一堆炭火旁,四雙眼睛把一年到頭都沒有好好打量,甚至有些生疏的彼此認認真真端詳一番。父親的后腦勺居然稀稀拉拉有了些白發(fā),而小妹剁豬草時左手的中指添了一道小小的疤痕。只有母親總能及時記下丈夫和兒女每一點細微的變化。
③話頭總是母親最先引出的。她飛針揚線的手從容雅致,嘴里則像一只吐絲的蜘蛛,把一家人一年來細細碎碎的事情都吐了出來,條理分明得就像一張蛛網。父親口吐云煙的樣子氣定神閑,我和小妹則像小猴樣互相抓撓不休。炭火很快平息了我和小妹年幼的躁動,凝眸處,眼前構筑了一個通透的世界;民間典故在父母心中涌涌簇簇,于是給我們講起故事來,從童話到傳說,從演義到鬼怪。
④我和小妹被炭火烤得昏昏欲睡,伸個懶腰站起來,窗外已是一個夢幻般的世界——風雪把貧窮的村莊變得富有,把枯澀的村莊變得豐潤。黃昏時分,雪停風靜,孩子們個個要把自己玩成一塊冰雪才肯回家。冰雪幫窮孩子剝掉了那張積勞成繭的外殼,還以花蕾般稚嫩的純真,讓再傻再癡的孩子也變得冰雪聰明。冰雪是另一種形式的炭火,在烤紅孩子們雙頰的同時還點燃了他們對美好日子的憧憬。玩累了,我和小妹就挾一團寒氣闖進家里,坐下來,脫掉鞋子,把雙腳揣進父母懷中。那種癢酥酥的暖意真有說不出的舒服。繁重的農事剝奪了一家人彼此應有的關愛,一年之中就這么一刻讓我感到是在家的中心,是在愛的中心,是在幸福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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