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散文名篇
蘇軾(1037年1月8日—1101年8月24日),字子瞻,又字和仲,號東坡居士,世稱蘇東坡、蘇仙。下面是小編為你帶來的蘇軾散文名篇 ,歡迎閱讀。
蘇軾散文名篇《赤壁賦》
赤壁之戰的故事,在我國幾乎是家喻戶曉,盡人皆知。從正史到演義,從戲曲到影視,都把這場規模浩大的古代戰爭,渲染得豐富多姿,波瀾壯闊。赤壁鏖兵是意義重大的戰略決戰,戰爭的開端,是孫劉兩家的生死存亡;戰爭的進程是如何以弱勝強;戰爭的結局,奠定了三分天下各占一方。
歷史的本身情節就十分生動,又經過藝術化的處理就更加熱鬧非凡。像舌戰群儒、草船借箭、蔣干盜書、黃蓋詐降、諸葛借風、火燒戰船、敗走華容等一連串的精彩故事,久已深入人心,就連不識字的老頭老太太也都會說:“周瑜打黃蓋— 愿打愿挨”可見其影響之深廣。
赤壁懷古之作,最著名的便是一詩、一詞、一賦。詩《赤壁》“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這是杜牧的名作。詞《念奴嬌·赤壁懷古》和賦都是蘇東坡的。雖然是在同一個地方,緬懷同一件事情,但卻有著不同的意蘊和情致。
比較而言,杜詩寫得清麗俊逸,貴在巧思;蘇詞則寫得雄渾豪放,氣勢磅礴。杜牧完全避開了正面,既不寫景也不敘事,而是通過一份戰爭遺產來引發懷古之情,讓人們想到那場驚心動魄的戰爭。然后卻陡然一轉,從反面去假設戰爭的另一種結局,其妙處盡在于此。詠史不落窠臼,出神奇于百煉,起別趣于寸心,這正是小杜七絕的特點。
蘇軾的詞寫得豪邁壯闊,雄奇無比,把寫景、詠史、抒情三者融為一體,從正面著筆直入主題。一開始就以非凡的氣魄,極力把時空擴展開來,立刻就展現了一幅雄偉壯觀的畫面。讓人仿佛看到了詩人正兀立岸邊,望浩浩之長江,嘆悠悠之歷史;對巍巍之赤壁,涌翩翩之浮想。
他寫出了壯麗的景色,驚濤拍岸,飛珠濺雪,洶涌澎湃,氣象萬千;他寫出了栩栩如生的人物,使雄姿英發的周瑜在他的遙想中出現,如見其音容笑貌;他寫出了深沉的感慨,在昂揚激越的詞句后面,分明是無奈的苦澀,壓抑的情懷。這首詞氣勢之宏大是前無古人的,是蘇詞及豪放詞派的代表作品,其雄剛超邁足以傲視古今。
賦,是我國古代文學中的一種獨特之文體,它始于先秦,盛于漢魏,源遠流長,不絕于歷代。古賦接近于詩,班固曾說:“賦者,古詩之流也”,雖然字不分行,但一般都是句式整煉而協韻,有別于詩的是“不歌而誦”,即是不便詠唱的詩。至唐宋時,由于古文運動的興起,給賦體注入了新的活力,從而產生了詞情并茂,聲韻和諧,駢散揉合,長短錯落的文賦,《赤壁賦》即是文賦中的代表性名篇。其構思之精巧、立意之高遠、謀篇之嚴謹、詞采之清麗,韻味之雋永、氣脈之順暢,都是卓立古今,罕見其匹的。
還是先讓我們進入他的心靈軌跡吧:
“壬戊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
賦的開端記述簡明,似乎僅為點明時令,說清地點,交待人物而已。看似平淡無奇,卻盡得謀篇布局之妙,仿佛是一個高明的軍事家,在戰斗打響之前的排兵布陣,顯示其運籌帷幄之才。你看他安排好赤壁之地,來引發懷古之情;布置下蘇子與客,以展開雙方的議辯;讓微風來增強動感,并將使游興升華;給秋水賦予重要使命,不單單是環境、情趣的需要,還是后來爭辯之議題;他還埋伏下了酒和船,不時在關鍵之處來接應。就差一個重要角色沒有出來,那就是月亮!不過他已經在呼喚了,不是正在誦明月之詩嗎?
“少焉,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蘇軾是品月的高手,誰人不知他的《水調歌頭》?果然,隨著月的出現,整個情調為之一變。她冉冉升起于東山之上,宛如在協奏曲中,小提琴拉響了明亮的主旋律,她徘徊于斗牛之間,使夜空更顯得深邃幽遠;她把清冷的光灑向了秋水,使江面更增添空曠茫然。至此,蘇軾已經布下了如詩的夢境,以便把情感升華到沸騰的頂點。突然,他又忽發奇想,魔法般地使船縮小,變成一葉蘆葦飄浮于萬頃之茫然。他把自身縮小正是為了反襯江天的浩瀚,又讓風來吹送輕舟,拂蕩衣袂,浩浩乎,飄飄然,如夢如煙,怎不讓人身心俱醉,晃若登仙?寫到這里完成了第一段落,而這僅僅是一個精彩的發端。
“于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其聲鳴鳴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余音裊裊,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寂靜的夜,浩渺的江、彌漫的霧氣。晚風習習、皓月千里、隨輕舟而蕩漾的思緒,行文到此,已經是情景相生,意趣皆俱,游樂盡興,往下還寫什么呢?這不已經是一篇很好的游記?不,蘇軾的目的遠不止此!他以游寫景,即景生情,是為了由情入理,然后還要因理而議,并在議論中闡述哲理,揭示主題,這才是他的全部用意。你看,蘇子與客對同一環境產生了不同的感受,一個痛飲放歌,豪情洋溢;一個托聲簫管,流露出哀怨與悲戚。那斷腸的簫聲,文中連用了六種比喻,真是凄涼、悱惻、揪心之極!可是,為什么呢?
“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郁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這話不用別人來問,蘇軾自己就首先發問了:“何為其然也?”有問必有答,這很自然地就引出下文,整個第三段落,都是客人在申述悲之由來,他的滿腹惆悵,首先是由于吊古傷今,由赤壁聯想到曹操,想到他的文治武功,想到他的英雄一世,想到他當年在此的赫赫聲威,如今他又在哪里呢?如果僅有這種懷古之嘆,來作為悲的由來,那是太不夠了!先別忙,這僅是第一層意思,好戲還在后頭。
“況吾與子漁樵于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邀游,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于悲風。”
他又在縮小自己了,變成了極平凡的小人物,然后再去和歷史上的大人物比較。請看,連英雄豪杰都難免被時光所淹沒,像你我這樣的等閑之輩就更不值一提了,難道還不可悲嗎?這已經不是替古人擔憂了,而是聯想到自己,在這“無才可去補青天”的王權社會里,縱有鴻鵠之志,又能如何?這應該是他的心里話。
這種對比所引伸出的結果,更是嘆人生之短暫,羨大自然之永存,他幻想著去與神仙為侶,卻擁抱宇宙達到永恒,但絕無實現的可能。愿望破滅了,因此,才托遺響于悲風。到這,那悲的由來才算寫夠了!這段客之所言給全篇的文勢造就了跌宕,形成了波瀾,從而逼出了暢談哲理的第四段,那才是全文的點睛之筆呢。
“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
蘇軾首先把話題扣緊在水和月上,并以水之川流,月之盈虧,來講述變與不變之哲理,這正是全篇的題旨。其實,所謂的“客”無非是一種假托,虛擬人物來制造議論的話題,這是中國古賦的傳統手法,就像司馬相如筆下的子虛、烏有先生一樣。他這番“變與不變”的闡述是全文的意脈之所歸,早就在這里等著呢!前面的泛舟之樂,簫聲悲鳴,客之發議,都是在一步步地往這引,如筍剝殼,如繭抽絲,逐層深化,終于至此,這是多么縝密精湛的藝術構思啊,“立片言以居要”,妙就妙在這里!”
“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東坡居士的“變與不變”之妙理,還只是思想認識上的曠達,欲解脫精神上的苦悶,還需有行為上的超逸,于是他又以“風月本無價,山水自有情”來勸慰‘客’,應該在大自然中尋找精神寄托,胸襟自會開闊,忘卻一切榮辱得失。這實際上是他給自己開出的藥方,當時,蘇軾正處于仕途逆境,剛剛因為“鳥臺詩案”而被捕下獄,險些丟了性命。
由湖州知州貶為黃州團練副使,仍是待罪之身,限定本州安置,不得簽署公事。官場失意,抱負成空,這是他悲之由來。但另一方面,他在黃州雖躬耕壟畝,處境艱辛,而豪曠不異于往日,常與田父野老交游,在談笑中將塵俗權貴視如草芥,這是他樂觀開朗的性格所決定的。因此,《赤壁賦》中主客的所述的悲觀與達觀,表露的都是他自己的情懷,假托于主客,無非是在表演一出精彩的自拉自唱。
“客喜而笑,洗盞更酌。肴核既盡,杯盤狼藉。相與枕籍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最后一段的結尾,寫得簡短精煉,但卻在情感上再起波瀾,并能關照全局且留下雋永的余味。由于苦悶暫得解脫,故“客喜而笑”,從而完成了全文的由樂而悲、再從悲到喜的情緒轉換。由開始的泛舟到最后的枕舟,由月出東山到東方既白,首尾呼應之妥貼,渾然天成。再看那酒杯,從“舉酒屬客”到“飲酒樂甚”,進而“洗盞更酌”,直至“杯盤狼籍”,好一件貫串道具,正體現了匠心之巧。
那最后的一句更有意思,雖然只是平淡地說:“他們躺在船上就睡著了,連天亮都不知道”,但游樂盡興之意卻躍然紙上,還用明說嗎?總覽全篇則可領悟,東坡文章果然似行云流水,縱橫多姿。他那超凡之筆很從容地就達到了化景物為情思,融哲理于詩意,將壓抑之情包容于曠達之想,極盡神妙。難怪明代有學者嘆服地說:“古今之文,至東坡先生無余能矣!”推崇之情,無以復加。
在中國文學史上,蘇軾的名字是光芒四射的,他不僅文章蓋世,還是個詩書畫全才。即便是飲食養生之道,他也不比后世的營養專家差。他很崇拜韓愈,稱頌韓文公是“文起八代之衰”。但后人評價唐宋八大家時,卻有:“詩到蘇黃盡”之嘆。他的詞,一掃晚唐、五代浮艷之風,開創了豪放詞派之宗,與辛棄疾之詞并稱“蘇辛體”,在書法方面,他長于行楷,用筆豐腴跌宕,有爛漫之趣,與米芾等合稱宋代書法四大名家;他擅長畫竹,并喜作怪石枯木,論畫主張神似,為文人畫之倡導者,“胸有成竹”的典故正是他的名言。在文章、詩、詞、書、畫五項中,他是全能冠軍,多才多藝,歷代罕見。
值得稱道的是,在唐宋八大家之中,蘇氏一門就占了三個。其父蘇洵和弟弟蘇轍,都是文章泰斗,在文學史上都有著輝煌地位,一門三杰,傳為美談,清代選編的總集《古文觀止》,從先秦到明末,選了又選,挑了又挑,收了文章二百二十二篇,而蘇氏父子竟占了二十四篇,可見他們爺仨的份量。為了對三蘇加以區別,他們兄弟倆被人們稱為大蘇、小蘇,其父則被稱之為老蘇。
盡管蘇氏父子名高天下,才冠當時,但居官卻均未顯達。蘇洵僅當過秘書省校書郎、縣主簿等微職,大小蘇兄弟雖同科登第,但仕途都很坎坷,屢遭厄運,幾經謫貶,經常處于逆境。蘇軾在黃州寫《赤壁賦》的時候,正是他最倒霉的時候,生活也較為貧苦,他曾在詩中寫道:“去年東坡拾瓦礫,自種黃桑三百尺。今年刈草蓋雪堂,日炙風吹面如墨。”詩中所說的東坡,便是他筑室自居的宅東之土坡,他那永垂后世的雅號——東坡居士,就是這么來的。
歷史有時也會開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那個曾被唐宋兩大詩人吟詠過的黃州赤壁,其實并非“三國周郎赤壁”,原來在湖北省境內有幾處赤壁,除黃州之外,還有武昌縣西南,嘉魚縣東北,蒲圻縣西北三處,都叫赤壁,杜牧在四十歲的時候,曾任黃州刺史,他所詠的《赤壁》與蘇軾所游之處,是同一個地方,經考證,當年周瑜大破曹兵,火燒戰船之處是蒲折西北的長江南岸,對面便是曹操敗走的鳥林。
蘇軾對此也許未必全然不知,所以他詞中才特意點明了“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等于宣布了“我是聽說的,借以抒懷罷了!”。不過,歷史既然造就了名人,名人反過來也能造就歷史。真實的赤壁也許只是殺戮的見證,在此已無多大的意義,而蘇軾筆下的赤壁,已然是精神的升華,喚起了后人無盡的遐思和感悟,人文的美學價值便在于此。在清朝的康熙年間,正式將黃州赤鼻礬定名為“東坡赤壁”,并在那里修了二賦堂等建筑,以紀念那位偉大的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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