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驢遺書古典散文

　　嬌驢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做此書時，尚是世間一驢，汝見此書時，吾已成陰間一鬼。吾做此書，淚珠與筆墨齊下，不能竟書而欲擱筆。然吾彌留之際，感慨頗多：感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念天地之蒼蒼，嘆吾輩之渺渺。憶當初，吾只身赴黔，鮮有同類，有言而無與可表，有苦而無處可訴。故今忍悲對汝言之。

　　自汝偶我，驢舍貧寒，然汝不以此為賤，吾心甚慰。與子之歡，何其顏顏。為感汝恩，吾自奮蹄，晝夜勞頓。汝念吾之勤、體吾之苦，遂自持勞務，獨忍重負，勉吾學技。吾感汝誠，潛心修研，然天生笨驢，終無所成。此時吾本應迷途知返，盡己所能，拉車拽磨，養家糊口。然吾自覺有技，非凡驢也，更羨慕貴族之生活，欲望徒增。忽聞黔無驢，心中竊喜，遂只身往之，以圖大貴。黔雖無驢，亦不識驢，只認馬也；謂馬力大也，倍寵之。吾奔波于黔，難裹腹。為生存計，尋生于荒僻之地，終與虎遇。吾知馬之強，焉知虎之更強也？蓋將以己之力，足以服虎也。豈料將成虎口之食。今我來思，過在己也。吾本凡驢，技不過三耳！然則以為馬外吾為魁，實為井底之蛙；另則倘使安分守己，不慕虛榮，則足以自保，何得而身滅也？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惟將終夜常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吾本應以此報汝。然吾至此后，一母馬憐吾，日久生情。吾羨其貴，亦欲與之生一混血兒，以光耀門庭。后始知驢唇對不上馬嘴也，故作罷。惜汝一生心，負爾千行淚。萬望見諒！

　　吾命休矣，請勿以我為念！吾走后，切莫提起刑事訴訟，虎乃顯貴，有法可保之，汝必敗訴。亦勿提起民事訴訟，雖可勝，補償者必錢也，吾已為錢所累，望爾輩莫做鳥食之爭也。況吾血肉之金，汝必傷之。

　　虎視眈眈，旋即撲來，匆匆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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