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的世界散文

　　蜿蜒的群山一望無際，山里人的夢想也一望無際。

　　站在一條不知伸向何方的柏油公路上，看到的只是一座座的山頭和公路兩旁矮矮的小樹，那些山像一群沉默的歷經滄桑的老人，那條公路是通向世界之外的窗口。山里人的渴望，是像城里人一樣有一股只要擰動開關就有清澈的水，來滋潤疲乏的身軀。這是一個千古的夢想，如今千古的夢想，終于變成了現實。

　　和著春天暖暖的太陽，老人，孩子，男人，女人，都走出了涼涼的北屋，沐浴在陽光里。半山腰上，隨著塵土的飛揚，一條條溝渠在掄起的鐵鍬中伸展開來，一直通向群山深處，山里人的希望也隨著溝渠伸展蔓延開來。人類要將一根流著甜水的“血管”植入山的軀體，也將山里人的希望植入山中。

　　自來水終于接通了，直接流到碗里，鍋里，還有院子那口大水缸里也儲滿了清澈涼快的甜水。高平的世界里，無法實現的夢想終于實現了。

　　山里人有許多不切實際的想法，腿腳不便、臥病在床的高平也有許多不切實際的夢想，他的大腦容納著他的身體無法承載的許多稀奇古怪，讓他見到來客總要滔滔不絕一番，由于他的嚴謹的態度和一絲不茍的邏輯，傾聽者很難否定他的想法，甚至會聽得忘了自己，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一直不知該怎樣來訴說高平和他的人生，也許他一輩子不會走出那座小山村，三尺土炕就是他的人生舞臺，他的人生夢想只是盤懷在腦海里的想法——現在終于證明高平的想法不只是想法，而是現實，讓山里人喝自來水就是其中想法之一。在離開山村后我總在生活的某一個空隙，或者不經意的思緒中，會想起他說過的一個個“夢想”，想起生他養他的家人，想起那片善良的土地。我的記憶總會不斷地拉開閘門，讓一切蜂擁而出。

　　高平就出生在那些蜿蜒的群山里，那里的土地很白很白，羊群在塵土里走半天也是白云一般，根本不用洗澡，呵呵，玩笑開大了，其實山里的水在自來水接通前很珍貴，在特別干旱的年月可以用一碗水換一碗油來形容水的稀有；山上的土壤很綿軟松散，在地里刨洋芋，洋芋一骨碌從鐵鍬舌頭上滾落下來，不沾一星點兒土渣子；山里的土地很貪婪，雨水一著地就不見了，被土壤瞬間吸收；那里的塵土也很恣意張揚，如果你的車走過，塵土會跋扈飛揚到讓你睜不開眼睛。干燥的土地卻孕育著許多單純而善良的人。山里人骨子里堅強、善良，善良是發自內心的，還有他們對善良天生的表露與維護。

　　第一次見高平時，我什么也不懂。只是一個不諳世事的青年。

　　掀開一扇用柳條編的門，穿過麥場，打開微閉的正門，走進院子，一陣花香迎面撲來，一只胖乎乎的灰貓慵懶地趴在花園邊上，看到我們，頭也不抬，繼續曬太陽。院子里一塵不染，初春的陽光讓整個院子暖暖的，我舍不得這份溫暖，搬了一把椅子在院子里坐下。主人十分健談，說城里工作的人就是不一樣，把個陽光也稀罕。我微笑無語。等一切就緒，我才發現院子里放著一把輪椅，半新的。

　　主人說那是他兒子的。兒子一直不能坐輪椅，就擺在那里。他說起兒子，話匣子就打開了。他說兒子很聰明，壞了的收音機電視機，讓他鼓搗一下就好了。他整天守著電視，沒有他不知道的國家大事。兒子還懂電腦，不知在哪兒學的。說的太玄乎了，我終于撇下了陽光，想看看真實的高平。主人提醒我不能看，理由是兒子長得可怕，會嚇著我。我什么沒見過，會怕個殘疾人，我不服氣。

　　見到真正的'高平，我才發現自己其實很膽小，他的樣子確實有點可怕。高平見到我，發出了我聽不懂的聲音，我只看到他在笑，但那笑真的不好看。他的手向里蜷著，無法展開，倆只腳也是相對而長，腿分不清膝蓋在哪兒，他就趴在炕上，無法坐起。好半天，我才能聽懂高平說的話。高平對我說下鄉的人不能穿高跟鞋，那樣腳太累；還說一個姑娘家，離家太遠了會想家的，讓我別走得太遠，說的我的眼睛有點模糊。我真的不懂的太多。

　　我與高平閑談，忽然他說中國現在要發生一件大事，我對政治不感興趣，沒有在意。后來胡主席和溫總理的上臺，證實了高平的觀點，我對他的話不敢忽視了。

　　他知道的太多，似乎看透了一切風云變幻，思緒遨游千萬里，卻只能趴在屬于自己的那一塊三尺之地，談經論道，不能自己走出去看日出日落，也不能好男兒志在四方讓自己的滿腹經綸成為現實。人生的許多事與他無關，而他卻十分關心著別人的喜怒哀樂。我想對他說：不管身居何地，你的心中裝滿了整個世界，你的心就是你的世界，心裝的多大，屬于你的世界就有多大。臨走時，我把自己的一支新鋼筆送給了高平，很快我發現這很唐突，但又無法收回，因為高平不能抓筆。他的父親卻說高平最喜歡這支筆了。我始終不敢問他為何喜歡。

　　十年過去了，又見到高平。他一眼就認出了我，咧開大嘴傻笑，濃濃的粗重的眉毛配合嘴角揚起來，白凈的臉也生動了許多，他一點也不丑啊，笑過之后的高平儒雅里帶著固有的慢條斯理，溫吞吞的，還帶著幾分冷峻。也許在歷經許多之后我也變了，認識一個人不直接看外表了吧？

　　高平的三尺土炕變成了三尺床，床上一堆雜物，書，手機，遙控器，電線，五花八門，他自己只占了一角落。電視掛在墻上，輪椅換了新的，他家新修的磚瓦房訴說著高平內心的激動，也許高平不會這樣一直守著自己的歲月和記憶，慢慢地老去吧？說不定他會走出群山，去擁抱一個又一個的夢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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