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夜星空散文

　　星星很亮，真的。

　　抬起頭，天穹里到處都密布著亮閃閃的眼睛，像正月十五滿河道絢爛綻放的蓮花燈，一閃一閃，順著蜿蜒曲曲的河床，漂向了遠處，漂到了誰人夜不成寐的輾轉反側里。

　　我試圖尋找，努力地尋找，我想找到夜幕中那顆屬于我的星星，也想找到屬于你的那顆。所以，我極力仰望，把頭抬到了九十度，把眼睛瞪得溜圓，仔細地在星群中翻檢，那份執著就如同他蹲下瘦弱的身軀在偌大的綠茵場上撿尋石粒般，絲毫也不肯遺漏。

　　清晨的山風不知是從哪個方向刮來，雖然暑氣依然未消失殆盡，但是山里的清晨，著實是有那么一絲寒意的，對，是寒意。我想，我該是被凍醒的吧。一睜眼，窗外的山巒依然睡意朦朧，氤氳的霧靄給它們裹上一層厚厚的棉紗，不知道，它們裸露的肌膚在寒意襲人的夜里會不會覺察到冷？這幾日里，那準點響起的號角聲還沒有一絲聲息，我卻早已經在床上翻來覆去，沒有了絲毫的睡意。空洞的雙眼，就那么看著窗外隱隱約約的大山。實在躺得難受，便霍然起坐，邊幅不修，頂著一頭蓬亂的發絲站在陽臺上。

　　世界在這一刻是熟睡的，連呼吸，都是那么的均勻，像還未滿月的嬰孩，安逸地躺在舒適的襁褓中享受著生命即將的綻放與美好。閉上眼睛，張開雙臂，我幻想著微漾的山風會托著我裙裾飄飛的身體，將我帶到遠離塵世的地方。那里，有洗得湛藍的天，有揉成一團一團的白云，有綠得讓人窒息的草原，還有黝黑壯碩的牦牛，在遠處的山巔吃草望遠。我張開雙臂，極力張開，擁抱著霧靄沉沉的山村清晨。我想把那份久違的寧靜滿滿地擁入懷中，就像被堅實有力的臂膀緊緊地箍在胸前。囂叫的心，在那一瞬間成了一只馴服的小獸，躲在幽寂的角落，自顧自地安眠。

　　晨光熹微。大山漸漸在悠遠的雞鳴狗叫聲中，長長地打了一個呵欠，欠了欠笨重的腰身，睜開了惺忪的雙眼。于是，山村便開始一天的喧囂；于是，家家戶戶的煙囪里便冒出了濃郁的炊煙。我知道，號角聲就要響起了。果然，四面號聲連角起，我身后的軍營沸騰了，是燒到一百度的沸水，咕咚咕咚翻滾著白白的浪花。

　　起床。洗漱。整理床鋪。被子必須疊成豆腐塊，橫平豎直，如同你棱角分明的臉。床單必須平整潔凈，不能有一絲的褶痕，也不能沾染一絲的污漬。毛巾，口杯，拖鞋，臉盆，無論何時，都要保證它們是在一條直線上的，從這頭望向那頭，是一條筆直的線，從那頭望過來，也一樣。這些被嬌慣壞了的孩子，從起床到集合，用了短短的十幾分鐘時間。平日里，母親喚起床的聲音沒有半個小時如何能湊效？連日高溫下的`訓練，已勻稱地給他們柔嫩的肌膚上鍍上了一層結實的麥粒色。

　　我和她就那么遠遠地看著，看著平日里將我們氣得手發抖心發慌的這群混世魔王此刻服服帖帖地頷首低眉，被那個穿著軍裝健壯威嚴的男人訓誡著。

　　孩子還得這么治治！她感慨著說了一句。我知道，平日里她操持著學校里大大小小的事物，學生犯了錯都由她苦口婆心地勸誡，調解。很多時候碰到油鹽不進的“刺頭”，一句話頂得她害心疼。此刻，看著那些平日里囂張跋扈的角色低眉順眼，人性回歸到了正常，我想，最欣慰的莫過于她了吧。

　　“走走。”她看著我說。

　　“走走。”我也說。

　　于是，我們順著偌大的訓練場，踩著早晨的微光，在涼意習習的山風中細聲細語地交談著。一扭頭，逆光中，她鮮艷的深綠裙子泛著灼目的光環，在淺綠色的綠茵場上，愈發得鮮亮清脆。拿起相機，快門的咔嚓聲隨著她不斷變幻的姿勢，歡快地閃爍著。

　　一幕突如其來的場景，襲入了鏡頭。

　　他，蹲下瘦小的身軀，撿拾著綠茵場上的小石粒。寬大的迷彩服極不相稱地罩在他的身上，手腕腳腕處高高地挽起了一大截。他不斷揮舞著細如柴棍的手臂，地毯式搜索著鉆進綠茵里的石粒。其他伙伴三三兩兩地在草地上嬉鬧著，有的干脆把勞累的身體平展展地鋪在草地上，枕著山風又做起了回籠夢。遠處黑著臉的教官，不住地大聲呵斥著，嚴厲的聲線遠遠地傳了過來，連我都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旁若無人地蹲在自己的世界，安靜地像在雕琢一件稱心的工藝品，仔細地翻檢著，角角落落都不放過，左手手心里攥滿了撿拾來的小石子。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珠，像夜晚山際間浮游的霧靄，薄薄地覆著山巒的軀體。可是，這個傻孩子啊，他哪里知道這綠瑩瑩的草皮下掩藏了多少調皮的碎石子，它們繁密得就像山村夜晚的星星，密密匝匝地星羅棋布。他如何不知，縱使給他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他斷然也是撿拾不完的啊！

　　山村，夜晚，涼風襲過來，我裹緊了披在身上的外套。剛洗滌過散發著薄荷味的發絲，柔順地在漆黑的夜空中翻飛。幾縷，幾十縷，遮住了我仰望星空的眼眸。

　　依稀中，明滅可見的星空，剎那間就掘緊了我的心。我努力地找尋，找尋那顆前世打著你我的印痕的星宿。他們說，地上有多少人，天上就有多少顆星宿。星星和人是一一對應的，地上死去一個人，天上便會隕滅一顆星。所以，我想找到，找到那顆你，找到那顆我。我想看看，我們前世到底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怎樣不可磨滅的光芒，以至于到了今生依然如此不舍不棄？

　　一顆流星從我面前猝不及防地跌落，一下子散入樓下雜草叢生的荒地里，無影無蹤。我不知道，夜闌人靜的午夜，它會不會怨悵地嘆息，迷離而幽遠，為著命運無情的安排。我知道，它是多想呆在那湛藍的夜幕中，在最漆黑的夜晚，很用心地發出屬于自己的哪怕微弱的光芒，去照亮太陽找不到的地方，讓夜晚中寒冷的夜行人，不再寂寞地唱歌。

　　不孤單不寂寞的，還有環山路上那一片一片開得明艷艷的，葵花。一朵一朵，又一朵，在木訥厚實的土地里，驕傲而快活地，成長著。蒼穹下，那揚起的笑臉，是一朵朵盛大開放的太陽，和夜晚漫天散布的星斗隔著時空做著遙相呼應的華麗文章。我把自己隱匿在花叢中，隱匿在星光中，讓你焦急的眼神撥開這層層疊疊的花蕊，捋直那明明滅滅的光線，來尋我，你可否能看見我在叢莽嚴遮中透給你的那絲最魅惑的笑靨？

　　也是如同今夜，那晚的夜空繁星叢生。你久久凝望的眸子，忽然就蓄滿了清汪汪的水，像身邊散滿荷香的小池。

　　筑竹屋于山野之間，旁有小橋流水。聞風而醉，枕香入眠。可好？你悠長的嘆息瞬間就涼了我滾燙的念想。我凝望著斗轉星移的夜空，與你呼吸著同一片天空下的氣息，卻依然覺得你如同山澗的清風般攥不到我的手中。雖然我很努力很拼命，想滿滿地將你握在掌心，用指尖丈量著你溫熱的心跳，可是，很多時候，我明白自己的無力。這種感覺，我說了，你懂是不懂？就如同你許諾的給我一間茅屋，和我一起佇立山崖，看風裁塵。可是，你我都清楚地知道，夢想的太陽永遠照不進現實的角落。你看，這山村的夜空，星星是如此得明媚生輝，盈盈的星光，滿滿地瀉在我孤單的身影上，此刻，我就是那個在綠茵場上撿拾石粒的小男孩，我們都孤單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認真地翻檢著那一粒粒微小的細砂，而我，卻仰望星空，一顆顆翻檢著屬于你我的星星。

　　夜色越發得深沉了，遠處的十萬大山都跌入了沉沉的黑暗中。環山路上的燈光漸次熄滅，似一雙有力的胳臂，一下子就拉起了天穹純黑的幕布。于是，天地萬物，該謝幕了。村里的那條黃白相間的土狗，是不是也安心入眠了？阿婆家門口石榴樹上那腮幫鼓鼓的大紅石榴，是否也閉上了自己咧開的大嘴巴，做起了農家人憧憬的豐收的美夢？還有那條順著村子的街道潺湲而下的山溪，在這幽靜的夜晚，在漫天斑斕的星輝里，是否又放聲歌唱？

　　嘩啦啦，一縷幽香刺透暗夜深沉的霧靄，流水般淌進我的鼻子里，流進我的肺里，滲進我的心里，讓我的身體十二分的熨帖。我知道，溪邊的夜來香準是沒了命地綻開。它們知道，寒涼的秋已經來了，再不抓緊時間盛開，就真的來不及了呀！可以想見，那肆意綻放的或黃火紅的花朵，是葵園里仰天而笑的油葵，是蒼穹里俯首含情的群星，任你長了一千個一萬個手指，如何能數得清！那個撿石頭的男孩，這些，你可懂？

　　山夜，星空。

　　還有這首，無眠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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