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逝去的冬天散文
立冬十幾天了,還未感覺到冷。天總是陰沉多雨,如蒙了灰色的幕布。太陽出來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在仰視。溫暖的光灑在身上,臉上便顯出喜悅來。有陽光的日子,卻總是如此的少。只有那么幾天時間,太陽從高樓的肩膀后面探出小臉兒,倏忽一下,又不見了。便疑心它是小時候的村子里,我家隔壁那個穿紅棉襖的女孩,總是害羞。后來,她是躲在幾株粗大的梧桐樹后去了。再后來,樹葉的背后,也不見了她的身影。——她不知被哪個淘氣的小男孩用雪團打濕了紅棉襖,哭著跑回家去了。隔著四周那些高高的,灰色的墻,我看見了她的小臉,我就清晰地記得她的微笑了。
一
那時候,冬天的地上總是有雪,雪是晚上悄悄落下的,在人們的夢里。早上的巷子里,幾乎沒有什么人,偶爾從門里閃出一個人來,他的黑棉襖上總是沾著從墻上蹭的白土,嘴里呼呼地冒著熱氣,熱氣里夾雜著焯蘿卜和泥爐火的嗆味,將一片雪從墻頭上搭著的干紅薯蔓上呵落下來。門前椿樹上的一只麻鴉雀飛起來了,落在墻頭上干枯的紅薯蔓里。麻鴉雀低了頭,堅硬的喙忙碌地啄,將墻頭上的積雪刷刷地刨落下來。落下的雪掛在半墻里,那墻便像沒有剪凈毛的山羊的背脊,在灰暗中露出斑白的顏色來。麻鴉雀一直在刨,它的兩只爪子便在空中揚起更多的雪渣子,雪渣在陽光下泛著亮光飛舞。它吃飽了,嘴里仍舊叼著幾顆草籽或幾只凍僵的蟲子,健美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飛回椿樹上的巢里。它要貯藏起來,在大雪封山的日子里慢慢吃。
太陽最初是從東坡梁頂上的那片雪地里升起來的。那一陣,它的臉凍得通紅,卻并不怕冷。它對山梁上的積雪熟視無睹,依舊慢慢升騰,直至將大片的金黃的光芒射向我家門口。婆抱了我的棉襖棉褲,顫巍巍去了廚房,在灶口的火焰上烤得熱乎乎,又卷成一團,抱在懷里,踱著小腳送到我房子里來了。我從炕上坐起來穿衣服,能看到窗外屋檐上的冰溜子,冷冷地掛在空中。我們叫做“酸溜溜”的瓦松,直直矗立,有如小小的塔,在寒風中巋然不動。天井的上空,一群撲鴿沒有排隊,紛亂地飛過去,讓我想起父親揚場時拋在空中的一堆亂麥。
這是星期天的早晨,我不用在寒風里翻過河去那個小學校了。父親讓我下紅薯窖取紅薯,這是我們每天的早飯——紅薯苞谷糝稀飯的必備之物。我不太喜歡下去,總覺得那下面臥著冬眠的蛇。但我必須聽話,下去。我踩著紅薯窖壁兩邊的腳窩,一下一下往下挪。再踩兩個腳窩就到底了,我跳下去。溫暖包圍著我,卻也并沒有什么蛇。我不急于將紅薯很快地拾進籠子。一旦下來,我總是想在里邊多呆一會兒,這里面很暖和,還有一股泥土的腥味,我吹著口哨蹲在地上,安靜地享受這短暫的溫暖,并不覺得難聞。婆等著我拾上來的紅薯煮飯,我必須得上來了。
紅薯窖的旁邊,長著一棵酸棗樹,上面還殘留著幾顆干紅的酸棗,我要吃它了。干紅的棗兒卻只有一層皮,里邊空了,沒有瓤肉,只剩一顆棗核,我仍然有滋有味地咀嚼著它,感受一絲酸甜。棗皮就粘在我的牙縫里,棗核我已吐出來了,噴在地上。我拿起墻角的镢頭,挖了一個小坑,將它埋在那兒。我希望來年的春天里,這里再長出來幾棵棗樹。——干脆就成一片棗林!那時候,我會有更多的棗兒吃,讓村子里那些孩子,羨慕死我。
紅薯稀飯是熱乎的。婆揭開了粗瓷老壇子,一股濃重的酸氣彌漫在低矮的廚房里。一個月前,婆就將剩余的秋天,一把揉進這些瀝凈水分的蘿卜葉子里了,現在,它是我們全家人一個冬天的菜。婆將撈出的蘿卜葉子剁碎,熟幾滴菜籽油,調一大碗,每人就剜一疙瘩,堆在稀飯上。這飯須蹲在門口的南墻下吃,那兒有暖暖的陽光和熱鬧的人群。那些大聲的嬉笑,被一雙雙筷子攪進各自的碗里,隨著熱氣升騰,散發開來,飄出很遠。
二
窄窄的巷道里,家家戶戶的門口,已經被打掃得留出一條出門的小路。那些雪,混著灰土,在巷子中間堆起一道矮矮的山梁。我們一群孩子要去河里滑冰了。三爺將兩只手抄在袖筒里上河坡。眼前一堆熱乎乎的牛糞,讓他的兩只眼睛閃出一股攫取的光。他讓我看著那堆牛糞,不要讓別的人拾了去,他回去取锨。我急著要去滑冰,又嫌臭,不肯給他看守,三爺嘆一口氣,說好吃的都喂狗了。他四下里看看,就撿起地上落下的兩片桐樹葉子,麻利地將那堆牛糞裹緊,夾在兩片樹葉中間,跑到自家的糞堆跟前去了。劉二爺嘻笑著說三爺拾了一輩子糞,也沒把日子過起來。三爺的眼睛鼓成兩顆銅鈴,將一口唾沫吐在糞堆上:我生了一堆疙蚤,光知道在土里跳騰,沒屙下龍種么!劉二爺干咳一聲:你沒聽人說么,能在皇城根底下咽谷糠,也不在窮鄉守糧倉啊。劉二爺的大兒子,在省城里,吃公家飯。
當太陽升在頭頂的時候,我和一幫小孩子已經在河里滑冰多時了。這是冬天給我們帶來的好處。一個人坐在一塊薄薄的青石板上,后面的人用力一推,滑出去很遠才停下來。然后輪換著坐,推。河面很寬,河水很淺,在冰上跳躍也沒有事的,水與河底凍成一體了。沒有人呵斥我們,也不用操心冰塌了淹死。隔壁的小女孩酸棗噘著小嘴不高興。她想坐,卻沒人推她,因為她勁太小,把人推不遠,便沒人和她合作。她就站在河邊哭,我們都笑。她一路哭著跑回去了,說要告訴三婆。她是三婆的孫女。
滑冰是在婆的叫聲里無奈地結束的。婆的聲音蒼老而悠長,像一根長長的枯萎的豆莢蔓從崖畔懸吊下來。聲音被風裹著,順著河風飄下去很遠,但我耳尖,還是聽到了。她瘦小的身影如一根短小彎曲的樹枝,插在崖畔的寒風里。我的頭上已經冒出熱氣,干脆解開棉襖的疙瘩鈕子,底下卻沒有襯衣,露出我身上黑黑的垢甲,我有點害羞,又裹緊了,快速跑上河坡,回家吃飯。
中午的飯,總是玉米面攪團。婆已將一鍋的攪團晾在那塊梨木案板上了。是剛剛晾上去的`,一團熱氣還在案板的上空氳氤。我自己拿起菜刀,很熟練地將平展的攪團劃成一些小方格,夾到碗里。辣子醋水汪汪地,嗆得我打了幾個噴嚏。我端了碗,跑向劉二爺家,卻被三爺喊住,你屋擱不下你?人家吃面哩,給你吃呀不?我說我看二爺家的那座鐘現在幾點了。劉二爺家的大方桌上,有一尊座鐘,玻璃罩子里面有一只高昂著頭的大紅公雞,不停地嗒嗒地點頭,點一下頭,那根紅紅的指針就向前挪一下,我一直好奇而羨慕,不知道誰家的雞怎么就跑進去了。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meiwen/sanwen/2933843.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