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神經病散文
在單位里，大家都知道我膽子特別小，有人叫我膽小鬼，更有可惡的家伙竟說我是神經病。比如說吧，我正開門要出去，冷不丁門口一個人碰巧要進來，我就會驚恐地大聲尖叫，兩手高舉作抓狂狀。比如說我正在讀書，正讀得全神貫注，誰的東西“啪”一聲掉到地上，我馬上全身震悚，心跳急劇加快，好一陣子才漸漸平復下來。每當與母親談到這些情形，母親總會這樣解釋：像你姥姥，神經不好。是的，我的姥姥在世時的確犯過神經病。可我并不承認我的神經真的有什么問題，我知道我的失驚打怪一定另有緣故。如果要找到這其中的原委，那我就要將自己變成一位剪輯師，從過去斑駁塵封的底片中精心揀擇。還好，雖然光影模糊，但循著記憶的路徑，我依然可以做到。
大概是四五歲的時候吧，一家五口人住在低矮的小土房里。那時父親常年在外賣煙，家里母親拉扯我們挨尖的三個孩子，生活的艱難可想而知。那時的風特別大，一天到晚狂吼怒號。我家的小土房年久失修，在風暴中岌岌可危，似乎隨時都要倒坍下來。母親的憂慮與日俱增，她多么希望父親馬上回來將房子修繕妥當，可是在那個年月，除了遙遙無期的書信往來之外，根本沒有其他聯絡方式。母親別無他法，只好在月黑風高的夜晚，扯著我們仨站在屋門口，反復囑咐我們，只要聽到什么響動，就馬上往外面跑。
我仍然清晰地記得那個夜晚。門外狂風呼嘯，門里母親和我們三個孩子膽戰心驚地縮成一團。外面突然“轟隆”一聲巨響，母親拽起我們往外就跑。當時我們都嚇得腿腳發軟，個個驚慌失措。等定下神來才發現，房子好好的，沒有塌下來。只是院子里豎放的幾十根木頭被大風吹倒，橫七豎八地堆在地上。雖然是虛驚一場，可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卻永遠定格在我的腦海里，沉淀為揮之不去的恒久記憶。現在每逢春秋風季，半夜里聽到風的咆哮，思緒便瞬間回到從前。也曾與母親一起回憶過往，但此事卻從不敢提及。我生怕自己的點滴傷痛傳染到母親，生怕她再一次去咀嚼昔日苦痛的滋味。
記得那時家里有一臺廣播，是的，沒錯。雖然還沒用上電燈，還在點著蠟燭度過黑夜，但那時我們家確實有一臺花二十多元買來的長方體的廣播。每晚耍到天黑回來，就鉆進被窩里聽廣播。全家人都愛聽的，而且按時按點聽的，就是評書聯播。有《隋唐演義》，《平凡的世界》，《夜幕下的哈爾濱》，《玉蛟龍》，《紅樓夢》……多少年后才知道，原來那時從廣播里聽到的評書都是文學中的經典。
廣播是我們家最重要的物件，其地位遠遠重于母親炒菜的鍋鏟，父親翻地的鐵鍬。廣播被擺放在柜子上，母親拿一塊藍碎花棉布將它罩住，免得落上灰塵。我們哥仨誰要是好奇敢動手上去摸一下，父親立刻橫眉立目，怒吼一聲：別動彈！一邊兒去！
不知是誰家辦喜事，父親與老叔同去喝酒。一個桌兒上喝的，倆人都喝多了，結果因為幾句話竟鬧起來，一直打到家里。我正在屋地上玩，猛然見這兩個大人紅頭漲臉推推搡搡地進來，就嚇得懵在角落里，一動也不敢動。父親和老叔猶如兩只發瘋的雄獅，狂亂地扭打在一起。彼此的衣服全都扯碎，誰的帽子也被踩在了腳下。我像只可憐的小老鼠，瞪著惶恐的眼睛看著他們。我一定是嚇傻了，連跑出去躲開的想法都沒有。后來老叔氣急敗壞地舉起柜子上的廣播，狠狠地朝地上摔去。“啪嚓”一聲，廣播變成無數碎片。我看著這些碎片在地上不停地跳躍，不覺一陣眩暈。摔得粉碎的，不止那臺廣播，還有我那顆脆弱的心。
至今我仍舊想不清楚父親和老叔為何要打架，更想不清楚他們怎么會在我這個小可憐蟲面前大打出手，更想不清楚老叔為何要摔碎我家寶貝般的廣播。我慶幸的是當時自己沒有去撿地上的帽子，如果真的去撿，恐怕我會丟了性命或落下殘疾。那時父親和老叔根本不會停手，根本不會考慮旁邊這個孩子內心極度的恐慌。那一刻，破碎的聲音充斥耳鼓。那一刻，眼前的世界盡是荒蕪。
父母打拼多年，嶄新的`瓦房終于蓋成。我們幾個急著要看電視，父親只好忙亂地安接電線。破損的電線亂成一團，父親弄了半天也沒理好。不知是怎么回事，一根下垂的電線突然冒出火花，然后向上迅速地燃燒。父親眼睜睜地看著不知所措，母親拖著我和小妹從窗戶跳了出去。那根電線如同導火索一般，撲簌簌轉眼就要燒到棚頂。當時棚還沒有吊頂，上邊鋪滿了密密匝匝的高粱秸稈。一場火災近在眼前。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刻，大哥倒空了書包，舉起書包奮力撲打上竄的火苗。
大哥像英雄一樣撲滅了電火，保住了父母用血汗換來的房子，也保住了全家五口人的幸福生活。他在危難之時能夠臨危不懼，挺身而出，而我，當時只能瑟縮在窗臺下，四肢無力，渾身癱軟……
父母親至今還住在這三間瓦房里，房子沒有什么改變，可里面的一些電器和用具卻發生著巨大的變化。黑白電視早已被液晶彩電替代，豆漿機，熱水壺，電磁爐，洗衣機等等一應俱全。我們兄妹三個各自成家立業，回家看望父母時都是大包小包地買東西。試想當年若果真發生火災，我們家的生活會是什么樣子？簡直不敢想象。我們幾個還會順順利利地讀書工作嗎？父母還會像現在這樣自在無憂嗎……
母親說我的神經問題遺傳自我的姥姥，我當然不會同意她的說法。同事朋友說我的心臟有點毛病，我也不愿意接受。我知道自己由一個正常孩子變成驚弓之鳥的全部始末。是生活的施予，是生活不由分說不計后果的慷慨饋贈。我并不抱怨生活，反而要感謝生活，正是那些零零碎碎接二連三的磨難造就了現在頑強堅毅的我。遇到驚險，我仍然本能地恐懼惶惑，但一次又一次的風暴洗禮之后，我沒有倒下，依然在天地間昂然地屹立！除此之外，我較別人更懂得珍惜。身邊擁有的一切，在我心中都無比重要，無比珍貴。有的人喜歡將自己的生活與別人的生活比較，往往自嘆不如，心灰意冷。而我卻喜歡將自己現在的生活同從前的境遇作比較，這樣我就會自得其樂，時刻把自己當成無可匹敵的富翁。
苦難的確是一筆財富，它帶來的傷痛終將隨時光流逝漸漸彌合，但同時帶來的教益卻會使人受益終生。也許在平時的生活中，我和別人不太一樣，容易大驚小怪，看起來總有點緊張兮兮，但我自己非常清楚，我一切正常，甚至比所有人都要正常！那些笑話我的人啊，我很想對你們說一句話，那就是：我不是神經病！請別再說我是神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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