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于五九盡時春已立的散文

　　農(nóng)諺云：春打六九頭，而今年的立春日，正好是五九的第九天，這又應(yīng)了瑟瑟寒風中鄉(xiāng)村傳遞立春的另一句農(nóng)諺春打五九尾。生活在鋼筋水泥中的現(xiàn)代人，早已沒有了對時令的溫馨與敏感。記憶中，經(jīng)過了能把鐵錘都砸不碎的石頭凍破的三九四九冰上走的冷酷，農(nóng)家人躺在溫暖的被窩里，扳著指頭掐算哪日打春。打春就是打破了凍，打碎了冷，打得寒九化溫情。古人曰：立春這天陽和起蟄，品物皆春。過了立春，正如《九九歌》中所說，五九六九河邊看柳，萬物復(fù)蘇生機勃勃，四季又開始了新的輪回。古籍《群芳譜》對立春解釋為：立，始建也。春氣始而建立也。中國傳統(tǒng)文化將立春的十五天分為三候：一候東風解凍，二候蜇蟲始振，三候魚陟負冰，說的是東風送暖，大地開始解凍。立春五日后，蟄居的蟲類慢慢在洞中蘇醒，再過五日，河里的冰開始溶化，魚開始到水面上游動，此時水面上還有沒完全溶解的碎冰片，如同被魚負著一般浮在水面。立春一般是在春節(jié)前后，不論是在春節(jié)前還是春節(jié)后，年味正濃著，走親訪友相互應(yīng)酬，大紅的燈籠火紅的春聯(lián)，還有時不時響起的鞭炮聲，映襯得你的心情相當好。

　　兒時對立春的印象，是從本家大奶奶對立春的.俗語切入的。大奶奶立春常說的一句話是：春打五九尾，家家拽豬腿，春打六九頭，家家賣老牛。大奶奶解釋說，打春在五九尾，這一年會風調(diào)雨順，過年就會吃上大魚大肉；打春在六九頭，這一年就是饑荒年，只能賣掉老牛度饑荒。記憶中的大奶奶雖說目不識丁，可她對時節(jié)的學(xué)問相當博學(xué)，逢年過節(jié)鄰居那些大娘嬸子有不明白的禮節(jié)忌諱，都喜歡問一問大奶奶。兒時對大奶奶這話深信不疑。大奶奶不僅博學(xué)，還非常善良熱心。立春時都會縫很多大公雞，除了給自己的孫子戴，還送給鄰居的孩子。我小時就戴過大奶奶縫的大公雞。大奶奶說，縫公雞要在打春的頭一天，這一天叫迎春。我問過大奶奶為什么給小孩兒戴公雞。大奶奶說，公雞喜歡吃豆豆，公雞避邪，瘟神痘痘就不會附在小孩兒身上；公雞還吃蜈蚣、蝎子等毒蟲，有了公雞，這些毒物就不敢靠近小孩兒，這叫邪不壓正！我又問：端午節(jié)為什么給小孩兒穿五毒兜兜，大奶奶說那叫以毒攻毒。我還問大奶奶，村里人為什么管立春叫打春，大奶奶卻說，立春打春一回事，小孩兒別瞎問。現(xiàn)在想來大奶奶肯定也不懂。

　　十幾歲的孩子，奇思幻想正如地里的野草般瘋狂蔓長，任何事情都想弄個明白。在大奶奶這里沒弄明白，我又盯上了本家最有學(xué)問的二爺爺。打春這天，二爺爺和三爺爺?shù)教锏乩镌嚴纭Ｎ覀冞@里有這樣一個風俗，立春這天都要把牛套上犁耙，在最肥沃的田里象征性的犁上三圈。我找到二爺爺時，二爺爺正念念有詞，把一張不知寫了什么字的黃表紙燒掉，然后和三爺爺恭恭敬敬對著東方叩了三個頭。起身后二爺爺用長竹竿挑起一串鞭炮，噼噼啪啪放了起來。鞭炮響起的同時，三爺爺掄起長長的趕牛鞭，連甩三個響鞭，扯起喉嚨，打起了嘹亮高亢的喝嚨（耕地時牛把式給牛鼓勁的歌）。在三爺爺?shù)暮葒德曋校穷^戴一朵紅綢子挽結(jié)的大花、閑了一冬膘肥體壯的黑犍牛，弓背奮蹄，在這塊田里連轉(zhuǎn)了三圈后，二爺爺手里竹竿上的鞭炮剛好炸完最后一響。

　　此刻，我問起了大奶奶沒能回答的問題。讀過私塾的二爺爺說，立春為什么叫打春？就是因為打春牛。考究起來，立春是頗為古老的一個節(jié)氣，幾千年前就有，那時對立春可是相當看重的，節(jié)前三日天子就得齋戒，是日親率王公貴族到東郊迎接主管農(nóng)業(yè)的句芒神。宋代，不僅要舉行儀式，大臣入朝還要相互拜賀。民間則有土牛兒載將春到也的說法，當天會有人峨冠博帶，扮成春官、春吏，敲鑼打鼓，沿街高喊：春來了！春來了！千家萬戶聞聲傾巢而出，迎接這支報春的隊伍。到了指定地點，人們還要對著一頭土制的春牛三跪九叩，由官員率先用五彩牛鞭鞭打春牛，大家一哄而上，將春牛打爛。最后還要搶回一把碎土，涂一點在自家的牛角上，謂之可驅(qū)牛瘟；撒一些在自家地里，謂之神土佑豐收。在男耕女織的農(nóng)業(yè)時代，對農(nóng)時、對莊稼、對牲畜的虔誠真是讓人感動。二爺爺接著說，古話說，五里不同風，十里不同俗。經(jīng)過長時間的演變，我們這兒就演化成鞭打真牛，犁三圈地。立春也就叫打春了。古話說人勤地生寶，人懶地長草。土地是個聚寶盆，看你手腳勤不勤。打春就是鞭打快牛，打掉人身上的懶。回家后二爺爺還送了我了一幅老一輩傳下來的專為立春制作的剪紙：一只可愛的小狐貍趕著一頭老牛，畫面相當親切。剪紙的右上角，二爺爺用他那一筆秀麗的唐人小楷筆意寫下古人諺語：春日春風動，春江春水流。春人飲春酒，春官鞭春牛。至今每到立春日，我還會復(fù)制幾張送朋友。

　　當代學(xué)者左河水的《立春》詩寫得好：東風帶雨逐西風，大地陽和暖氣生。萬物蘇萌山水醒，農(nóng)家歲首又謀耕。社會的變革，讓我們與農(nóng)耕社會漸行漸遠，但優(yōu)秀的農(nóng)耕文化還深深地流淌在我們的血液中。在這個寒冬里，農(nóng)耕文化中的立春，不管那冬隱去的有多慢，那一抹懵懂綠色，在隆冬九天中早已顯現(xiàn)出新農(nóng)家的葉葉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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